判官回來上班那天,整個地府的鬼差都鬆了口氣。
我抱著那本被我翻得起毛邊的《地府律法漏洞筆記(判官親筆批註版)》,去森羅殿偏殿找他交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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判官坐在他那張堆滿卷宗的桌子後面,臉色比請假前好些了。
「小仙子」他站起來,規規矩矩給我行了個禮,比從前那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多了幾分彆扭的客氣「這些天,辛苦你了。」
我把筆記還給他:「物歸原主。多虧了大人的筆記,幫了大忙。」
判官接過去,搖搖頭:「是下官該謝小仙子……點醒了我。」
他說得有點吃力,顯然還不習慣說這種軟話。
接著,他像是為了掩飾尷尬,轉身在那堆快倒下來的卷宗山里翻起來,一邊翻一邊習慣性地嘀咕:「唉,堆成山了,堆成山啊……總算能喘口氣了,這些陳年舊帳,尤其是天庭那邊扯皮的爛帳,總算能有人……咳!」
他猛地剎住話,好像說漏了嘴,眼神飄了一下,然後從最底下抽出一本比磚頭還厚,封皮蒙著層防窺法術的黑冊子,啪地一聲,裝作無意地推到我面前的桌角。
「那個……小仙子既然最近幫忙處理公務,這些來往的帳本,您也……看看?」他語氣含糊,眼睛卻往那冊子上瞟。
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冊子封皮上,是一行硃砂寫的小字:《三界往來功德款未清帳目(密)》。
密字還特意畫了個圈。
我心裡一沉。判官這態度,不像是讓我幫忙,倒像是……想讓我不小心看見點什麼。
鬼使神差地,我伸出手,翻開了那沉甸甸的封面。
冊子裡是密密麻麻的條目,用的是老掉牙的仙文記帳體。
我耐著性子,順著找,翻到了最近新加的條目。
然後,我的眼睛死死盯在了某一頁上。
【天庭紀元XXXX年,以「通明獸後裔·清音」聯姻抵償地府部分未結款項,折合功德數:】
後面跟著的那個數字,看得我眼前一黑。
個、十、百、千、萬、十萬、百萬……那數字長得離譜,尾巴上的零多得我數都數不過來!
這……這就是我的身價?不對,是我的債價!
月老那個糟老頭子,當初給我看的那份《地府債務危機與聯姻可行性分析報告》里,明明只含糊地說了個不小的數!不小個鬼啊!這根本就是天文數字!
我手指頭直抖,不死心地往前翻。越往前翻,心越涼。
【天庭拖欠地府,歷次三界維穩軍費分攤,沒結清。】
【天庭徵調地府特產(比如忘川魂晶、地獄火精這些),資源補償款,長期拖著不給。】
【因為天庭仙官失誤導致惡鬼跑了、要地府額外處理的功德損耗補償,加起來沒給。】
……
一條條,一款款,時間拖了幾萬年。
每一筆後面跟著的數,都讓我剛才看到的自己的債價像個零頭。
所有這些天庭欠的巨款加在一起,成了一個讓我魂兒都發抖的總數。
我的聯姻抵債,扔進這個總窟窿里,連個水花兒都濺不起來。
月老那份報告,哪兒是什麼可行性分析,根本就是詐騙!還是專門騙我這種沒見過世面、看起來最好欺負、又沒娘家撐腰的小仙的!
我啪地一聲合上冊子,手指冰涼,胸口發悶。
判官早就裝成忙著整理別的卷宗,背對著我,耳朵尖卻微微動著。
我深吸一口氣,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:「判官大人,這帳本……真是……夠細的。」
判官轉回身,嘆了口氣:「陳年舊帳,難收拾啊。小仙子……自己多保重。」
我渾渾噩噩地走出偏殿。
摸骨摸到手爛,十輩子也還不完!
這個念頭像鬼打牆一樣在我腦子裡轉。
緊接著,另一個消息傳過來:孟婆大人也回來上班了。聽說她那湯變甜了,鬼都搶著喝,甚至想再來一碗,奈何橋的交通和秩序,確實恢復了。
我站在幽寂閣門口,看著遠處排得整整齊齊的鬼魂隊伍,心裡那點因為完成了KPI、收了診金、換了床鋪而冒出的一絲絲虛飄飄的安穩,一下子碎得乾乾淨淨。
判官回來了,孟婆回來了。地府的核心活兒又有人幹了。
那我呢?
我這個臨時頂崗,外包服務的閻王夫人,還有什麼用處?
閻王那個黑心老闆,之前留著我,是因為判官,孟婆罷工,他需要個工具人頂上。現在工具修好了,原班人馬回來了……
他會不會立馬翻臉,把我那點診金和仙蜜都算成預支工資,然後把我按在森羅殿裡,一天十二個時辰不停地摸骨頭、算帳、處理冤案,用我那少得可憐的抵債身價,去填那個永遠填不滿的天庭欠款大窟窿?
直到我真的魂飛魄散,或者手指摸爛,靈力耗干
不行!
一個清楚又強烈的念頭衝破了所有迷糊:
得跑!
天上肯定不能回了,回去就是自投羅網,月老和天庭那幫老頭子肯定樂意再賣我一次。
那就只剩下..人間!
三界這麼大,九州外面還有十二大世,無數小世界。
去哪兒好呢?得找個安全、自在、最好還能……有點樂子的地方。
正發愁呢,我的摸骨攤前,來了個看著就很有見識的老鬼。他絮絮叨叨,說自己活著時是個跑江湖的買賣人,死了以後魂魄不穩,總夢見各地風光,求我摸摸他是不是得了離魂的毛病。
我敷衍地把手搭上他的腕骨。毛病沒摸出來,倒是在他亂糟糟花里胡哨的記憶碎片裡,抓住了一些特別鮮活的畫面:
琉璃做瓦,明珠鑲街,笙歌響到天亮的繁華城池;衣帶飄飄,說說笑笑,個個長得好看氣質又好的年輕男人;一座雕樑畫棟、香氣繞樑的樓,牌匾上寫著風骨挺直又有點勾人的三個字,公子樓。
「琉璃界啊……那可是溫柔鄉,快活林!聚了各界頂尖的男兒,只看才情風度,不看出身高低,是咱們這些飄零鬼做夢都想去開開眼的仙境!」
我猛地抽回手,心怦怦直跳。
琉璃界!公子樓!
沒有鬼氣森森,沒有KPI壓頭,沒有黑心上司,沒有還不完的閻王債!
只有熱鬧、享樂、曲子、詩詞……和數不清的,活蹦亂跳的,會笑會鬧的俊俏郎君!
「與其在地府看鬼臉、被剝削到死,不如去琉璃界逍遙快活!」一個聲音在我心底喊起來,越喊越響,「看帥哥不好嗎?!」
跑路的決心,從沒這麼堅定過。
說干就干。
首先,是錢。閻王給的診金,極品陰靈石我捨不得動,但那些日常KPI結算的普通陰靈石和功德銅板,我開始偷偷扣下一點,不再老老實實交一半。
判官筆記里記的一些地府東西的價錢和暗地裡的兌換路子,這會兒成了我的指南。東挪西湊,總算攢下了一小筆跑路費。
其次,是法子。
判官筆記不愧是地府高管私藏,裡面除了律法,還真記了幾種偏門的,用來緊急情況下臨時聯繫或者短距離跨陰陽的小法術,我照著葫蘆畫瓢,用邊角料,勉強鼓搗出了一張能量不穩,目的地模糊的糙跨界符。
再次,是打扮。地府鬼氣對我這仙體有侵蝕,人間濁氣也一樣。筆記里提到一種用忘川河底特定水草熬的劣質隱息水,能暫時混掉氣息。
我照做,得到一小瓶氣味刺鼻,效果不知道咋樣的墨綠色水。又從某個來摸骨,正好身材跟我差不多的女鬼那兒以工抵酬,換來了一套半新不舊,但樣子還算正常的人間女子衣服。
東西齊了,就差機會了。
機會很快就來了。
閻王殿下要去第九殿開個什麼,十殿閻羅聯合述職暨三界治安形勢分析季度會,據說會期不長,但規格高,森羅殿大部分得力幹將和近衛都得跟著去。
地府的看守,出現了短暫的、相對松的空子。
我把跨界符、隱息水、人間衣服和全部家當貼身藏好,深吸一口氣,趁著鬼差換班交接的短暫時機,溜出了幽寂閣。
我沒走平常的鬼門關。那兒守得太嚴,記錄得太清楚。
我的目標是忘川河下游,一個幾乎被忘乾淨的角落老渡口。按筆記和鬼魂閒聊說的,那兒曾是古時候連通某處人間戰場的臨時通道,早廢了,空間結構不太穩,時不時有點小裂縫。對我這種只想單程逃跑,不在乎風險的小仙來說,說不定是個機會。
河風冷颼颼的,帶著忘川特有的陰寒水汽。
遠處,奈何橋的輪廓糊在霧氣里。
老渡口比我想的還破。
幾塊爛了的朽木板搭在岸邊,河水黑沉沉的,打著怪異的旋兒。
四周靜得嚇人,連地府常年有的鬼哭好像都離這兒遠遠的。
我掏出那張畫得歪七扭八的跨界符,照筆記上的辦法,把一點微薄的靈力灌進符里,同時心裡拼命想琉璃界的熱鬧景象和公子樓的亮堂燈火。
粗糙的符紙開始發熱,發出忽明忽暗的微光。
一股微弱但確實存在的空間波動,以我為中心蕩開來。
成了……嗎?
我緊張地看看四周,還是靜悄悄的沒人。
把那小瓶劣質隱息水胡亂往身上倒了點,刺鼻的味道讓我皺眉頭。然後,準備發動符籙的最後一步
就在符光快要穩住,空間波紋開始擴大的那一瞬間!
一隻帶著力氣的手,毫無預兆地,從我身後的黑影里伸了出來。
冰涼的手指,像鐵鉗一樣,准准地,死死地,攥住了我正捏著跨界符的手腕。
符光噗地一聲,滅了。
一個聲音,貼著我的耳朵邊,輕輕響起來:
「本王的夫人……」
「這是打算……去哪逍遙快活啊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