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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他莫得感情

  在一股清冷的安神香氣里,我醒了。

  身下是軟乎乎的雲絮褥子,身上蓋著一件寬大的玄黑色外袍。沉甸甸的,有點壓得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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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是閻王的。

  我猛地坐起來,外袍滑下去,帶起一股屬於他的冷冽味道,沒什麼溫度。

  看看周圍,小桌子上,昨晚那個空了的固魂丹藥瓶還在,旁邊卻多了幾塊靈氣逼人的黑石頭。

  極品陰靈石。在地府,這玩意兒比仙界的上好仙晶還值錢。

  石頭下面壓著一張白紙條,上面是筆力很重,字字帶鋒的兩個字:診金。

  下面沒簽名,只有一個代表地府最大權力的印記。

  我捏著那張紙,愣了半天。

  所以,閻王把我那點摸骨的本事,算是……地府官方承認的外包服務?還給錢了?還是按極品檔次給的?

  這算啥?工傷補貼?還是試用期工錢?

  沒等我想明白,臥室的門無聲滑開了。一個臉板得像石頭,眼珠子都不會動的鬼侍低著頭站在門外:「殿下叫您。」

  該來的還是來了。

  我深吸一口氣,把那幾塊極品陰靈石小心塞進懷裡,診金!我的!

  抻平睡皺了的素白嫁衣,我跟著鬼侍走了。

  森羅殿還是那麼冷冰冰殺氣重。閻王還是坐在他那堆公文後面,連姿勢都沒變。

  「醒了?」他頭也不抬,筆尖在生死簿上劃出一道凌厲的紅線,「精神恢復得倒快。」

  我垂下眼,沒吱聲。

  「既然有精神了」他終於放下筆,抬眼看來「那就來說說規矩。」

  「第一,你那摸骨攤,准你重開。」

  我心裡稍微鬆了點。

  「但是」他話頭一轉,一點起伏都沒有「必須明碼標價,按規定收費。賺的錢,五成交給地府,用來抵你……還有你那個月老介紹人,欠下的部分債。」

  我:「……」 我就知道!天庭把我扔過來抵債,到了地府還得接著打工還債!這債是跟我戶口本綁死了嗎?!

  「第二」他不管我心裡怎麼吼,繼續宣布他的閻王規矩「每天必須完成至少三件指定差事。卷宗由各殿報上來,本王定了發給你。完不成」他停了停,聲音裡帶出一絲冷意「地府不養閒人。」

  「第三」他目光落在我臉上,帶著一種像看東西似的挑剔「嚴禁再因為你,搞得地府核心管事隨便請假。判官、孟婆那樣的,要是再出現病假,你那攤子,就永遠別開了。」

  我站在這空曠冰冷的大殿裡,看著他沒一點表情的側臉,忽然覺得真荒唐。

  這哪兒像是我夫君?分明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、還讓員工自帶乾糧完成KPI的黑心老闆!

  我深深懷疑,閻羅王殿下,他根本就是個莫得感情的、披著神仙皮的,頂級吸血鬼!

  「聽懂了?」他問。

  我擠出一個職業假笑:「懂了,殿下。」 為了我的小攤,為了我的診金,我忍。

  「今天的差事,已經送到幽寂閣了。」他重新低下頭,揮了揮手,像打發一個無關緊要的小工「去吧。」

  走出森羅殿,我摸了摸懷裡那幾塊冰涼的極品靈石,又想了想那五成的稅和每天三個的KPI……

  算了,至少攤子保住了。

  回到幽寂閣外,我那棵枯死的老槐樹下果然已經擺了三份卷宗。

  第一份,來自捉鬼司,管事的是鍾馗。

  這位爺是地府武力值的招牌之一,據說活著就是專治邪門的猛人,死了更是鬼見愁。他手下的鬼差個個凶神惡煞,以前沒少跟著其他鬼吏一塊對我翻白眼。

  卷宗上說,有個滑頭鬼,狡猾得很,會變會藏,在人間和地府交界的地方流竄了幾百年,專干偷雞摸狗、搗亂秩序的事兒。捉鬼司布下天羅地網無數次,回回都被它跑掉,成了鍾馗心裡的一根刺,業績表上一個抹不掉的黑點。

  現在,這根刺,被當作KPI,扔給了我。

  我捏著卷宗里附帶的,滑頭鬼的一撮灰色毛髮,指尖靈光微閃。

  畫面亂糟糟地跳出來:油彩斑駁的後台,吵人的鑼鼓,台下的叫好和倒彩,一個穿戲服的人對著空蕩蕩的觀眾席鞠躬,眼裡是對掌聲近乎發瘋的渴望……然後是散場後的冷清,沒人理的落魄,病死在破舊戲台角落的不甘心。

  我睜開眼,對來聽結果臉上寫著老子不信你能行的,捉鬼司副官說:「回去告訴鍾大人,這鬼上輩子是戲班班主,一輩子最看重台上風光,最怕台下冷清。去它生前最後待過的那個戲台舊地方,布下鏡子陣,讓你們的人扮成觀眾,大聲叫好。它自己就會出來。」

  副官半信半疑地走了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我那小攤還沒擺開,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就啪地扔在我面前的破木桌上。

  鍾馗親自來的。他還穿著那身標誌性的紅袍,鬍子炸著,銅鈴大眼瞪著我,臉色卻有點發青,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憋的。

  「抓到了。」他聲音粗啞,硬邦邦地擠出三個字,轉身就走。那背影,怎麼看都有點逃跑的意思。

  消息傳得飛快。捉鬼司的面子,被我這個擺設輕輕鬆鬆撿了回來。

  鍾馗那張鐵青的臉,成了今天地府鬼吏們私下最愛聊的話題。

  我的第二份KPI,來得靜悄悄的。

  閻王身邊近衛之一的寒冰鬼將,修煉出了岔子。

  渾身寒氣控制不住往外冒,走過的地方凍上三尺冰,嚴重影響了室內溫度,聽說有鬼吏差點凍成冰雕。

  鬼將自己也很煩,但沒辦法。

  我被叫到了侍衛值班的偏殿。寒冰鬼將像座人形冰山一樣站著,連眼睫毛都掛著霜。

  他沉默地遞過來一片護心甲的碎片,不敢讓我直接碰他幾乎失控的魂兒。

  我接過那冰得扎手的甲片,小心把靈力探進去。

  沒什麼太亂的畫面,只有一片望不到頭的雪原。

  寒風像刀子,一座孤城立在雪原盡頭。城牆上,一個披著盔甲的身影站著,身體早就凍僵了,眼睛卻死死盯著城外,直到意識徹底沒了,那點執念還死死撐著,城守住沒?老百姓……安頓好了嗎?

  我收回手,看著眼前這位沉默冷硬的鬼將,輕聲說:「將軍,您缺的不是更多寒氣,而是一句放下的話。」

  他空洞的冰藍色眼珠轉了一下,看向我。

  我轉向旁邊站著的文書鬼吏:「拿硃砂黃紙來。」

  文書鬼吏看向閻王在的主殿方向,臉露難色。這種命令,得閻王蓋章才有效。

  我直接走到桌子前,提筆蘸墨,在黃紙上寫:

  【幽冥命令:你活著時守的那座城,早就太平了,老百姓都記著你。現在命令你放下執念,收好寒氣,安心給我幹活。】

  寫完,我拿起那張紙,走向主殿。殿門開著,閻王正在批公文。我把黃紙放在他桌角,低著頭不說話。

  他筆尖沒停,只抬眼掃了一下紙上的字。然後,他空著的左手往空中一抓,那方代表地府最大權力的黑玉大印出現在他手裡。

  啪。

  大印蓋下去,一個威嚴的閻字烙在黃紙上。

  我拿著蓋了印的命令回到偏殿,把它掛在寒冰鬼將面前。

  命令自己燒起來,變成點點帶著閻王神力的幽光,鑽進鬼將眉心。

  一剎那,他周身亂竄的寒氣收攏了,迅速縮回體內。

  偏殿溫度回升。鬼將身上厚厚的冰霜化了,他呆呆地站在原地,好久,對著主殿方向,單膝跪下,重重磕了個頭。

  站起來後,又轉向我,抱拳,深深行了一禮。

  那原來冰冷的眼裡,多了些複雜難懂的東西,但絕不是之前的漠視了。

  第三個KPI,來得又急又怪。

  地獄深處,管著照出鬼魂生前罪過的孽鏡台,沒任何預兆地壞了。

  不管照什麼鬼魂,鏡面都一片糊,啥也映不出來。

  這玩意兒可是審判的重要道具,它一罷工,整個地獄的刑罰秩序都可能亂套。

  閻王親自去了現場。

  巨大的孽鏡台立在幽暗的大殿裡,鏡面光滑,卻死氣沉沉。閻王把手按在鏡面上,磅礴的神力灌進去,鏡台微微震了震,還是沒反應。

  底下站了一大片的判官、鬼吏、獄卒,個個都沒辦法。

  空氣重得能擰出水。

  就在這時,閻王的目光,越過整個大殿,落在了站在最外邊的我身上。

  「你」他開口,聲音在寂靜里特別清楚「過來試試。」

  無數道目光一下子全盯在我身上,有懷疑,有盼望,更多的是看熱鬧的幸災樂禍。

  連閻王殿下都搞不定的東西,這個靠摸骨出風頭的小仙能行?

  我硬著頭皮走上前。孽鏡台很高,很冷,散發著一種從遠古就有的,看夠了罪惡的疲憊感。

  我不敢直接碰鏡面,只把指尖輕輕搭在鏡框邊上。閉上眼,通明之力小心地探過去。

  沒有具體畫面,只有一種龐大又沉重的感覺,它煩了。無窮無盡的、對虛偽、掩飾、狡辯、罪過的煩。它看了太多表面一套背後一套的魂兒,聽了太多冠冕堂皇的藉口,以至於它累了,懶得再照了。

  我收回手,臉色因為傷沒好全和感覺到的那種沉重情緒,有點發白。

  「怎麼樣?」閻王問,聲音聽不出情緒。

  我低聲說:「回殿下,孽鏡台……它累了。看了太多虛情假意和藏在皮囊底下的罪過,它需要一點……最真實,最純粹的東西來叫醒。」

  「要什麼?」旁邊有判官急著問。

  我抬起自己的手指,看了看。仙體是弱,但血脈里流的,是屬於通明獸一族最清最明的一點本源。

  「需要一點真血。」我說。

  不等眾鬼反應過來,我低頭,用力咬破了自己的指尖。一滴鮮紅裡帶著淡金色光點的血珠冒了出來,在鬼火映照下,竟有種驚心的漂亮。

  我把那滴血,輕輕滴在光滑冰涼的鏡面上。

  血珠沒滑掉,而是像滴進水裡的墨點,一下子滲了進去。

  死靜。

  然後——

  嗡——!

  孽鏡台猛地一震,鏡面從血滴落下的地方,突然爆出刺眼的白光!光瞬間充滿整個大殿,逼得眾鬼紛紛捂眼往後躲。

  光慢慢收攏。

  鏡面重新變得清晰,亮得能照人。而鏡子裡映出的第一個影,不是任何鬼魂的罪過,居然是....

  大殿中央,閻王殿下那張萬年冰封的側臉。

  只是,在那冰冷淡漠的表面下,鏡光好像抓住並放大了一絲一閃而過的痕跡:在他看到我咬破手指,血珠滴落時,那突然皺緊的眉頭,和眼底深處一抹極淡的……不高興。

  全場死靜。

  所有鬼吏都死死低著頭,恨不得自己立刻化成煙散了,啥也沒看見。

  閻王的臉色,在一瞬間變得比孽鏡台的反光還冷。

  他一步跨到我面前,寬大的黑袖子帶起一股陰冷的疾風。

  在我還沒反應過來之前,他已經一把抓住了我還在流血的那隻手,力氣大得我骨頭疼。

  「走。」

  他只說了一個字,然後幾乎是拖著,把我帶離了那片讓人窒息的死靜。

  我被他一路帶回了森羅殿。

  門在身後關上,他鬆開我的手腕,卻又馬上捏住了我那根受傷的手指。動作算不上輕,甚至有點粗暴,用一塊不知從哪兒變出來的,帶著藥香的雪白絲帕,緊緊按住了傷口。

  「下次」他垂著眼,盯著那迅速被染紅一小塊的絲帕「再敢隨便用自己的精血,絕不輕饒。」

  我疼得吸冷氣,卻不敢反駁,只小聲辯解:「可是……孽鏡台……」

  「地府神器多得是,輪不到你拿血來獻。」他打斷我,語氣一點商量餘地都沒有「記著你的身份,也記著你的本分。你的命,現在連著地府的債,沒本王的允許,不准再受傷。」

  這話說的……真是資本家嘴臉!我的命是地府資產是吧!

  他按了一會兒,見血止住了,才鬆手。那塊染血的絲帕被他隨便扔到一邊。

  「回去歇著。」他轉過身,語氣變回一貫的冷淡,「明天照常。」

  我揉著還在隱隱作痛的手指,默默退出了森羅殿。

  回到我那幽寂閣,推開門,卻愣了一下。

  房間裡好像……有點不一樣了。

  那張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不見了,換成了一張鋪著厚厚雲褥,看著就軟乎乎的雕花大床。

  窗台上,那盆孤零零的瑩草旁邊,多了個小小的白玉罐子。

  我走過去,打開罐子,裡面是晶瑩透亮的蜜膏。

  專治靈力虧損的仙蜜。

  這東西,在天庭也不算多見,對修神魂、養靈脈有奇效。

  我抱著罐子,站在煥然一新的床前,腦子裡有點亂。

  一邊是閻王冷冰冰的不准損傷資產的警告和壓死人的KPI,一邊是悄悄換好的軟床和珍貴的仙蜜。

  我的閻王老闆,他到底……想幹嘛?

  我躺進蓬鬆的雲褥里,望著窗外永遠灰濛濛的地府天,手指上被咬破的地方好像還留著他指尖冰涼的觸感。

  摸骨攤保住了,KPI完成了,打了鍾馗的臉,收了寒冰鬼將的敬意,還修好了孽鏡台……

  但,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。

  這日子,啥時候才是個頭啊?

  森羅殿,閻王看著生死簿上,那個關於清音名字旁邊,依舊孤零零的『?』沉默了很久。最後,他提起紅筆,在?的下面,又添了五個小字:

  【易損,需看顧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