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殿、殿下……」我喉嚨發乾,舌頭像打了結「我就……出來看看月亮……」
地府哪來的月亮?這話說完我自己都想抽自己。
閻王沒吭聲。
他只是微微偏過頭,目光從我僵硬的臉上,慢慢往下,落在我因為緊張而有點敞開的衣襟,一片粗糙但明顯是人間布料的衣角,正尷尬地露出一小截。
然後,他的視線又挪回我另一隻手裡,攥著的用來穩住符籙的那塊小石頭上。
「看月亮,需要帶著本王的私印拓本,去動老渡口的封印?」
私印……拓本?
我腦子嗡地一聲,不敢相信地低頭看手裡那塊廢石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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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前幾天我去森羅殿交KPI報告時,在他堆滿雜物的桌子角順手拿的。
當時只覺得這石頭邊上好像有點凹凸,以為是沒用的陣石邊角料,正好拿來當跨界符的陣眼壓一壓……
它……居然是閻王私印的拓本?!
我到底幹了啥?!不僅想跑路,還偷了老闆的印章,去撬公司後門?!
「我……我不知道這是……」我試著辯解,聲音虛得自己都快聽不見。
「不知道?」閻王打斷我,往前逼了一步。高大的影子幾乎完全罩住我「不知道這是什麼,卻知道用它撬封印?不知道這是什麼,卻一門心思想去那……琉璃界?公子樓?」
他把琉璃界和公子樓念得特別清楚,尾音甚至微微揚了揚,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玩味。
我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,只想立刻消失。
「本王的……夫人」他微微彎下腰,湊近我耳朵邊,「興趣還挺特別。」
完了。全完了。
我絕望地閉上眼,等著屬於我的最後判決
是魂飛魄散?還是打回原形重練?或者關進十八層地獄某間特製牢房,永生永世摸骨頭還債?
不過預想中的大火氣並沒來。
閻王鬆開了抓著我的手,他直起身,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,只是眼裡那點玩味還沒散。
「既然,你對人間這麼嚮往,對那些美男這麼好奇,也行。」
我驚疑不定地睜開眼。
「本王就給你個機會。」他袖子輕輕一甩,我懷裡那些準備好的零碎的東西全飛了出來,飄在半空,然後化成了粉,散在陰風裡。只有那塊私印拓本飛回他手心,被他收起來。
「地府在琉璃界,有件拖了很久的公事。」他看著我,眼神里只有公事公辦的冷淡「一個偷跑了多年的前鬼差,很可能躲在風月場裡避風頭。他還偷走了一份關係到地府機密的卷宗。」
我有種不好的預感。
「現在派你,當地府特派專使,馬上動身去琉璃界,混進那公子樓,暗地裡查訪,引他出來,把他和卷宗,都帶回來。」
我:「……?」
……派我出公差?還是去我本來想跑的琉璃界公子樓?
「記住」他補了一句,聲音突然變冷,帶著不許商量的威嚴「你是以地府閻君夫人的身份,奉命辦公事。要是敢動歪心思,或者半路逃跑……」
他沒說完,但沒說完的話比任何明白的威脅都更嚇人。那眼神明擺著說:跑?你可以試試。
「我……我那點本事,恐怕不行……」我試著掙扎。
「你那個通明的本事,正好是識破偽裝,查探秘密的最好工具。」他一句話堵回來「至於安全……辦完這次差,你欠地府的債」他不知從哪兒抽出張閃著幽光的紙,上面清清楚楚寫著我的名字和一個讓我絕望的天文數字,而下面,新加了一行小字:「成功抓回叛徒和機密卷宗,可以抵扣功德數:XXX(一個雖然比起總債還是九牛一毛,但足夠讓我心跳加快的數字)」。
債務減免單?!
他用這個拿捏我!他知道我因為欠債絕望才想跑,現在就用減債當胡蘿蔔,吊著我往前!
「這是婚書副本,寫明了你的身份,必要時可以給鬼差看。」他又遞過來一張蓋著醒目閻王大印黑紙,上面幾句話,就坐實了我閻君夫人的名頭。這哪兒是身份證明,這簡直是社死通知書!
「每天亥時三刻,向本王詳細報告當天進展、看見了什麼,聽見了什麼,不准有誤。」
每天報告?!遠程監控?!定位打卡?!
我眼前一黑,幾乎能想像以後在公子樓里,一邊對著各種美男強裝笑臉,查線索,一邊還得在腦子裡給這位黑心老闆做現場直播的慘樣。
這根本不是出公差,這是社死體驗豪華版!
我想拒絕,想抗議,想把這張破婚書和減免單摔他臉上。
但閻王已經轉過身,只留給我一個冰冷漆黑的背影。
「鬼轎已經備在忘川邊了。會送你去琉璃界入口。」他的聲音隨風飄來「好自為之」
……
一陣天旋地轉,我腳踩到了實地,耳朵里猛地灌進了和地府死寂完全不同的吵鬧。
溫暖的風帶著甜膩的花香,隱隱約約的音樂聲撲面而來。
我睜開眼,發現自己站在一條寬敞乾淨的街邊。
兩邊樓閣精巧,燈火通明,屋檐角掛著好看的琉璃風燈,照得整條街閃閃發亮。
遠處有絲竹樂器聲悠揚,近處行人穿得光鮮,說說笑笑,果然是一派熱鬧夢似的景象。
這就是……琉璃界?
我低頭看看自己身上
不知什麼時候,那身素白嫁衣已經變成了一套料子普通的鵝黃色人間女子裙子,懷裡揣著那兩張燙手的婚書和減免單。
深吸一口氣,定了定神。
現在最要緊的,是找到那個公子樓。
幾乎沒費什麼勁。順著最熱鬧,音樂聲最響的方向走,一座格外扎眼的樓出現在眼前。
樓有好幾層高,雕樑畫棟,燈火尤其亮堂。
門口沒掛俗氣的艷旗,只懸一塊墨玉匾額,上面寫著三字,倚翠軒。
樓里隱約傳來清脆的琴聲和婉轉的歌聲,夾雜著文人雅士的吟詩談笑,香氣飄飄,果然和別處不一樣。
這就是……公子樓?名字倒是挺雅。
我硬著頭皮,走上前。門口沒有龜公老鴇那種人攔客,只有兩個穿著清雅長衫,長得俊秀的年輕夥計,含笑站著,氣質溫和。
其中一個見我面生站著不動,就迎上來,沒說話先笑,彎腰行了個禮:「這位姑娘看著眼生,是頭一回來我們倚翠軒?是來找……哪位熟人?還是仰慕哪位公子的才名?」
他的聲音清亮好聽,態度不卑不亢,笑容剛好,讓人舒服。
而我,捏著袖子裡那兩張要命的紙,想著腦子裡那個亥時三刻的打卡鬧鐘,再看看眼前這溫柔鄉,快活林的入口,只覺得一股混著荒唐絕望和一點破罐破摔的悲壯勁兒直衝腦門。
我扯出一個估計比哭還難看的笑,乾巴巴地說:
「我……我來找個……活兒。你們這兒,還招人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