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婆來的時候,我那小攤前正排著長隊。
她撥開一眾鬼魂,動作不粗魯,帶著一種熬了千萬年湯的,累透了的優雅。臉長得特別年輕,眉眼好看,皮膚也光潔,唯獨那一頭長髮,從根到梢,是完完全全,死氣沉沉的雪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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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讓讓。」她的聲音也年輕,卻像凍住的忘川水,平平的沒一點起伏,「讓我先來。」
排隊的鬼魂們自動讓開一條路。孟婆,地府的老資歷管事,誰敢惹?
她在我對面的小馬紮上坐下,兩隻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,背挺得直直的,像個等著老師提問的學生。只是那雙漂亮眼睛,空空的,什麼都照不出來。
「摸我。」她說。
我手指尖的靈光碰上她冰涼的手腕骨。沒有預想中那些洶湧的前世畫面,只有一片灰白色的霧。霧裡全是種幾乎能把靈魂都醃透了的,極致的傷心。那傷心太重,太久了,久到成了她骨頭和血的一部分。
「你好難過啊。」我忍不住小聲說,「你為什麼……這麼難過?」
孟婆的眼睫毛輕輕抖了一下,沒說話。
我定下神,把通明獸那點力量探得更深些。灰霧深處,終於有了點模糊的影子,像是個書生的背影,穿著舊青衫,站在渡口那兒,一次次回頭望。一次,兩次,三次……船開了,霧濃了,人不見了。
然後就是一天天,一年年,站在奈何橋頭,熬著一鍋永遠沒人來喝的湯。等啊等,等成了習慣,習慣成了本能,傷心熬進了湯里,讓每個喝了的人都忘掉過去,只有她自己,在這讓人忘卻的湯里,一遍遍重溫著被忘掉的等待。
真相卡在喉嚨里。
「你熬湯……」我看著眼前這張年輕卻死氣沉沉的臉,聲音不自覺地放輕,「是在等一個負了你的人,對不對?」
孟婆的手指頭蜷了一下。
「可他沒有負你啊。」我嘆了口氣,把灰霧裡最清楚的畫面傳給她看,「你看,他回頭了那麼多次。船家催,天要下雨,渡口馬上要關了……他不是不想等,是那個渡口,過時不開。他那天要是不上那條船,就會錯過命里該有的機會,魂飛魄散。他上了船,以為你跟著就來……可你的船,永遠停在河這邊了。」
一片死寂。
孟婆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,眼珠都沒動一下。只是那滿頭的白髮,沒風卻自己輕輕飄起來,一絲絲,一縷縷,好像活了似的,透出更深的灰敗。
「原來……是這樣啊。」她極輕極輕地說,像嘆氣,又像終於解脫了。
她慢慢站起來,還是那麼優雅,甚至還朝我輕輕點了點頭,像是道謝。然後轉過身,一步一步,朝著忘川河邊她那間小小的湯鋪走去。
第二天,鬼吏們帶來了新消息:孟婆大人把她那口熬了萬萬年的湯鍋,親手沉進了忘川河底。然後,她也交上來一張和判官一模一樣的、工工整整的「病假條」,理由那欄只寫了兩個字:溯源。
有看見的鬼說,孟婆沉鍋的時候沒哭,只是看著那咕嘟冒泡的河水,輕輕說了一句:「不等了,我去找他」
我的小攤前,陷入了比判官請假時更嚇人的安靜。
所有排隊的鬼,連那幾個探頭探腦的鬼吏,臉上的表情從害怕變成了驚恐。他們看看我,又看看森羅殿那邊,然後,也不知道誰帶的頭
「跑啊!」
呼啦一下,剛才還擠得滿滿的隊伍,一下子全跑光了。連那棵枯死的老槐樹,好像都嚇得抖下幾片葉子。
我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:「……哎?別跑啊!價錢好商量!」
陰風吹過,就剩我一個人對著空蕩蕩的攤子。
然後,一隻骨節分明,又白又長的手,從後面伸過來,准准地捏住了我命運的後脖領子。
感覺冰涼,力氣很大,根本掙不開。
我整個人像只被提起來的小動物,腳離了地。
「不老實。」
三個字,又冷又淡。
是閻羅王。
我就這麼被他拎著後領子,眼前的東西飛快往後跑,陰風呼呼地灌滿我的嫁衣,一眨眼功夫,就越過好多大殿,「噗通」一下,被放在了森羅殿冰涼光滑的玄玉地板上。
大殿還是那麼空,比我的幽寂閣還冷十倍。堆成山的卷宗幾乎把大書案埋了,空氣里一股紙墨味和沉甸甸的壓力。
我的夫君,閻羅王陛下,終於從公文堆後面抬起頭,正眼看我了。
這次離得比成親那天近多了。近得我能看清他眼睛裡,翻騰著極度的不耐煩,還有一點被我這些天「幹的好事」給惹出來的火氣。
「判官請假了。」他開口,聲音很平,每個字都像冰碴子,「孟婆,也請假了。」
我縮了縮脖子,沒敢吱聲。
「他們的活,」他目光落在我身上,「你來干。」
我:「……啥?」
「干錯了,」他微微往前傾了傾身子,那股屬於三界頂級老大的威壓,讓我一下子喘不過氣,魂兒都發抖,「本王就讓你魂飛魄散,從最下等的螻蟻,重新修練。」
他說得輕輕鬆鬆。
然後,根本不給我反對的機會,一大堆冒著陳年怨氣的因果案卷,被鬼役「嘩啦」一聲堆到我腳邊,差點把我埋了一半。
「今天弄完。」他已經低下頭,重新拿起了紅筆。
三界最難搞上司,真是名不虛傳。
接下來的日子,我過得那叫一個慘。
判官留下的,是堆成山的冤案要重新看。
每一個卷宗里,都至少封著一個鬼魂哭出血的不甘心。
我得理清來龍去脈,分清真真假假,做出決定,靠的就是那本半懂不懂的《地府律法漏洞筆記(判官版)》和我那點可憐的摸骨本事。
孟婆留下的,是奈何橋邊越來越堵的交通和鬼魂情緒不穩的問題。
沒孟婆湯強行洗記憶,好多鬼魂帶著上輩子的記憶和執念堵在橋頭,哭鬧、打架、想往回跑。
我被迫當上「地府心理輔導員兼交通指揮」,忙得頭都大了。
幹得好?那是你應該的。幹得不好?這點小事都辦不好,果然就是個擺設。
以前笑話我的那些鬼吏,現在也笑不出來了。
因為判官和孟婆的活兒,大部分也壓到他們頭上了,個個忙得焦頭爛額,看我的眼神從嘲笑變成了複雜的埋怨和一點點……怕?畢竟,是我間接搞出了這場亂子。
而這一切亂子的高潮,是一個裝在特製黑鐵盒子裡的卷宗,由十個鬼將嚴密守著,直接送到了閻王桌子上。
連閻王打開它的時候,眉頭都皺了一下。
那是一個人間皇帝的魂魄。
不是普通的好皇帝或壞皇帝,是特別少見的那種——魂體分裂了。
好的念頭和壞的念頭死後沒合到一起,反而徹底分開,變成了兩個力量差不多、互相恨得要死、日夜在特製牢房裡打架的皇帝魂。
他倆打架的餘波,已經影響到附近地獄的穩定,還把皇帝級別魂魄的正常投胎路給堵了。
閻王親自看了卷宗,查了因果線,甚至請了諦聽來聽,結果還是沒辦法。
強行壓住或者送走一個,都可能讓另一個更瘋,把魂體徹底打散,違反天道,放著不管,又是地府的大麻煩。
這成了個死結。
卷宗被「踢」到了我暫時辦公的、判官那張堆滿雜物的破桌子上。
還附了張冷冰冰的紙條,是閻王的字:試著判。
壓力山大。
我對著那黑鐵盒子發愁。直接去摸那皇帝魂?別開玩笑了,那種強度的魂,反震的力道夠讓我這半吊子通明獸當場變成傻子。
我的目光,落在了卷宗附錄里一樣不起眼的東西,一小塊暗紅色的,像石頭似的碎片。備註寫著:陪葬史官的手骨頭化石,沾了皇帝生平的血氣,還有點靈性。
也許……能試試?
我小心地捧起那塊冰涼的手骨化石。
摸著糙糙的,帶著歲月留下的厚重感和一點點史官那種死心眼的勁兒。
指尖靈光探進去。
沒有魂魄記憶那麼沖,只有一些斷斷續續的模糊畫面,像隔著滿是灰的玻璃看歷史:
——小時候登基,龍椅冰涼,看攝政王叔時,眼裡藏著害怕和依賴混在一起的東西。(善念:依靠;惡念:開始猜疑)
——第一次自己決定事情,救濟災民,看到老百姓感恩的笑容時,袖子裡的手微微發抖。(善念:高興,有責任;惡念:嘗到權力的甜頭)
——打仗輸了,大將軍死了,他半夜一個人摸著帶血的鎧甲,偷偷掉眼淚。(善念:心痛後悔;惡念:怪別人,想發火)
——發現寵妃和王叔偷偷通信時,那眼神一下子碎了又馬上凍住。(善念:被背叛的劇痛;惡念:想毀了一切的瘋狂)
——老了躺在病床上,他看著鏡子裡又老又扭曲的自己,對著空氣小聲說:「朕……到底是個好皇帝,還是個壞皇帝?」(善惡拉扯,根子在這兒)
畫面最後停住的,不是某件具體的壞事或好事,而是每次他面臨重大選擇時,心裡那一瞬間自己跟自己打架的矛盾。
善念和惡念不是天生對著幹的,而是在無數次「既可以這樣善,也可以那樣惡的分岔路口,被現實、壓力、猜疑、野心一步步推向了分裂。他一生都在跟自己心裡的黑影打架,到死都沒停。
我猛地抽回手,額頭上冒冷汗。
光是借著史官那種間接的、零碎的感覺,去碰這樣一位複雜皇帝的心,那龐大的信息和激烈的感情衝突,也差點把我沖暈。
「根子……不在某件事上,」我喘著氣,對身邊影子裡的閻王說,「在於他一輩子沒得到確認。沒人告訴他,他做的好事對不對;他做的壞事,有沒有原因。他一直在自己懷疑自己里晃蕩,最後……魂兒被自己的猶豫給撕成兩半了。」
閻王靜靜地聽著,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有眼睛顏色深了點。
「怎麼解?」他問。
「給他……一個判決。」我強忍著暈,指向卷宗上皇帝的名字,「不是地府對他哪輩子功過的判決。是由您,以地府老大、因果見證人的身份,對他的一輩子做個最終裁定。告訴他,他的善,值多少;他的惡,要付多少代價。讓他那分裂的魂體,面對同一個說了算的答案,也許……就能停戰,在內部達成妥協,重新合起來。」
話剛說完,一陣更厲害的暈眩衝上來。靈力用光的虛脫感和靈魂上的累一起爆發,我眼前一黑,身子一軟就往前倒。
沒摔在冰冷的地上。
一隻胳膊穩穩地扶住了我的肩膀,另一隻手好像很快地在我後背心按了一下,一股精純但冰冷的陰氣灌進來,暫時穩住了我快要散開的靈台。
是閻羅王。
第一次身體接觸。他手掌溫度很低,力氣卻不容商量。
我勉強抬起眼皮,看到他近在眼前的下巴線條,還是繃得緊緊的,沒什麼暖意。
「真礙事。」他冷冷哼了一聲,語氣里全是不耐煩。
然後,我就感覺自己被他半扶半拎著,帶離了那片卷宗的海洋,穿過森羅殿旁邊的走廊,來到了……他的臥室?
擺設簡單到極點,就一張床,一個小桌子,一爐冒著煙的安魂香。
我被放在床上。他轉過身,從一個小玉盒裡拿出一顆龍眼大小,繞著清光的藥丸,沒什麼表情地遞到我面前。
「吃了。」
固魂丹。還是最好的那種。我想說謝謝,想說這太貴重,想說我自己歇歇就好。
可一點力氣都沒了,只能就著他冰涼的手,勉強把藥丸吞下去。一股溫和又強大的力量化開,飛快地滋養著我乾枯的靈脈和累壞了的魂兒。
他好像看了我一眼,確定藥起效了,就沒再停,轉身走了。
我撐不住,沉沉睡過去了。
深夜。
閻王處理完最後一批緊急公文,放下紅筆。他沒立刻休息,目光看向了臥室那邊。
神識悄悄地蔓延過去。
床上的女人蜷著身子,還穿著那身素白嫁衣。固魂丹讓她臉色好了點,但眉頭還是微微皺著,就算睡著了,也好像擔著什麼不安。
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,沒什麼情緒,又移開了。
桌子上,那本又大又冒黑氣的生死簿自己輕輕翻動,停在了某一頁。那上面,關於清音通明獸後裔的記錄,本來只有短短几行:出生、族滅、仙籍、和親。
他提起紅筆,筆尖懸在空白的地方,難得地猶豫了一下。
最後,落筆。
不是一個判決,不是一個評語。
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、墨跡卻好像比別處更重一點的
?
問號悄悄出現,又消失在簿冊那數不清的字里。
臥室里,安神香輕輕飄著。窗外,地府的「天」還是灰濛濛的,忘川河水靜靜地流,只是河底,多了口沉下去的湯鍋。
而我那摸骨攤,明天還能開嗎?
我迷迷糊糊地想,意識沉進了更深的黑暗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