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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白色嫁衣,地府為家

  「求閻君……饒了我們吧!」通明獸全族跪在地上發抖。

  面前站著個穿一身黑的高大身影,負手而立。

  「我們幾個長老願意獻出仙骨,助閻君煉成幽冥戟,只求給通明獸族留條活路!」

  黑衣身影一動不動,伸手碰了碰長老後頸的仙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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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不夠。」

  接著我眼前一黑,是他用手遮住了我的眼睛。

  然後,我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、慘叫、仙骨被硬扯下來的聲響。沒過幾秒,全安靜了。

  他抽走了我全族的仙骨,又往我眉間一點,抹掉了我所有記憶。

  他鬆手的時候,我抬起頭,拉住他沾血的袖口:「哥哥真好看,我長大了能嫁給你嗎?」

  後來,我再也沒見過他。

  一萬年過去了,有一天雲開了天光了,仙使帶著天旨來了:

  「通明獸還有後代活著,按天帝的意思,接你回天庭去。」

  於是,我這個最後的遺孤,就在天庭當了個閒散又沒用的小仙。

  而現在,他們又要送我去抵債了。

  我是三界最後一隻「通明獸」的後代。

  老神仙說,我們這一族,天生能窺見萬物命理,摸骨知前塵,觀氣曉未來。

  可現在到了天庭,這話就只剩下一句評價:骨骼清奇,適合聯姻。

  尤其是,適合嫁給那個三界人緣最差、脾氣最臭、爛帳堆了八百年的閻羅王。

  「清音啊,這可是為三界和平出力。」月老一邊整理紅繩,一邊眼神躲閃,「你看,地府陰氣太重怨氣太多,就是因為缺個女主人調和。你這命格,最清最明,正好能化解地府的濁氣!」

  我看著他手裡那本《地府債務危機與聯姻可行性分析報告》,封皮上還沾著油點子,心想:您不就是覺得我最沒用,丟過去抵債最不心疼嗎?

  不過他說對了一點。

  地府的帳,確實是爛透了。爛到天庭每年撥的功德款都超標,爛到閻王本人因為天天加班、脾氣暴躁,連續三屆被評成三界最難搞上司第一名。

  於是,我這個天庭頭號閒散廢柴小仙,就成了被扔出去和親的那顆棋子。

  婚禮在地府辦,簡單得有點寒酸。

  沒有仙樂沒有祥雲,只有忘川河邊永遠吹著的、像哭一樣的風。

  沒有紅嫁衣也沒有金酒杯,地府不興艷色。我穿了一身素白嫁衣,料子是頂好的月華織的,可在這慘慘的鬼火下面,白得像喪服。

  來接親的鬼使,個個板著臉,眼神里的看不起都快掉出來了。是啊,一個被天庭發配來和親的末流小仙,算什麼主子?

  「千年難遇啊,神仙嫁給閻王。」送嫁的仙官小聲嘀咕,聽不出是同情還是看熱鬧,「這位閻君,可是連天帝面子都給的硬茬,姑娘,你自己多保重吧。」

  我抱著懷裡唯一從仙界帶來的包袱,裡面就幾件舊衣服和一本快翻爛的《三界物種骨骼圖解》,跨過了鬼門關。

  森羅殿比想的更空,更冷。

  陰氣往骨頭裡鑽,四周站著沒表情的鬼將,還有些看熱鬧的、長得奇奇怪怪的鬼吏。他們交頭接耳,眼神冷冰冰的,繞在我這個突然出現的活物身上。

  我的夫君,大名鼎鼎的閻羅王殿下,連頭都沒從他堆成山的公務里抬起來。

  他坐在高高的玄玉書案後面,穿著一身墨黑鑲銀邊的袍子。手裡拿著的不是合卺酒,而是一支紅得像血的判官筆,正在一本又大又冒黑氣的簿子上勾勾畫畫。

  生死簿。他在批今天的生死。

  「殿下,人到了。」引路的鬼使小心地說。

  「嗯。」就一個字,又冷又淡。

  他終於抬眼看了過來。

  那一瞬間,我好像看見黑夜裡亮起兩點火星子,特別亮,也特別冷,沒有一點新郎該有的溫度。他臉是極好看的,可也像被地府的陰氣浸透了,每道輪廓都寫著生人勿進。

  「禮數就免了。」他開口,聲音在大殿裡盪,「我就是地,你是天上來的,拜天地多餘。你我也都沒爹沒娘,天生地養的神,高堂也不用拜。至於夫妻對拜」

  他停了停,筆尖一提,一滴濃墨掉在生死簿上,化開一小團。

  「走個過場就行。」

  於是,在好多道要麼看笑話要麼麻木的目光里,我和這位閻王夫君,隔著三丈遠的距離,朝對方那邊,稍稍彎了彎腰。

  比談生意簽合同還像公事。

  禮走完了,他又低下頭,看回生死簿,好像剛才只是辦完一件小事。

  「西邊最裡頭那間幽寂閣給你住。」他口氣平淡,像在叫鬼役去放件新家具,「沒事別出來,更別到前殿擾我。」

  「你就記著」他最後補了一句,聲音帶著寒意,「你就是個擺設,老實待著,就挺好。」

  擺設。

  這個詞定了我在地府的日子。

  幽寂閣,真是又幽又寂。

  又陰又冷,靜得嚇人,除了一張床、一張桌子、一把椅子,和窗外永遠灰濛濛的「天」,啥也沒有。

  送飯的鬼仆總遲到,飯是涼的,有時候乾脆忘了送。

  路上碰見的鬼吏,要麼當沒看見,要麼就在背後指指點點,低低地笑。

  「看,那就是天庭送來的和親貨,聽說是個廢柴。」

  「閻君大人多一眼都沒瞧她,嘿,守活寡都是好的。」

  「摸骨?聽說他們一族就剩這點沒用的本事了,在咱們地府,誰還沒點過去?雞肋!」

  我每天抱著我那本《骨骼圖解》,坐在幽寂閣冰涼的門檻上,看那些來來往往、要麼愁眉苦臉要麼凶神惡煞的鬼魂。

  地府,真不愧是三界收破爛和舊靈魂的終極站,這兒的氣,混濁得讓我這個習慣清氣的仙體難受。

  直到有一天,在奈何橋邊死活不肯喝湯,把路都堵了的痴情鬼,被幾個脾氣爆的鬼差拽到我面前。

  「喂,新來的!聽說你會摸骨頭?趕緊把他弄明白送走!KPI要完不成了!」鬼差口氣很沖。

  我看看那痴情鬼糊塗又固執的魂兒,又看看遠處高大的森羅殿。

  我的夫君,那位忙翻天的閻王,大概早忘了我這個擺設。

  擺設,也能有點擺設的用處吧?

  我拍拍裙子上的灰,站起來,對那鬼差笑了笑。

  「行。不過,要收費。」

  在鬼差愣住的眼神里,我走到痴情鬼面前,手指頭浮起一層很淡的光,那是我們通明獸天生的一點靈光。

  手指輕輕碰上那冰涼魂體的額頭。

  一些畫面碎碎地衝進我腦子:春天河堤,姑娘回頭一笑,塞給他的並蒂蓮,出征前說的話,還有……戰火燒過來,孤墳野草。

  我收回手,看著痴情鬼,平靜地說:

  「你要等的人,城破那天就跟著你去了。她怕你難過,一點念想化成了你墳頭第三年開的那棵芍藥。她等了你七十年,去年花魂已經散掉去輪迴了。你再不去追,就真來不及了。」

  痴情鬼呆住,然後整個魂兒猛地抖起來,哭得沒聲,可那股傷心勁把旁邊的陰風都帶亂了。接著,他朝我深深鞠了一躬,轉身就往輪迴司跑,再不猶豫。

  鬼差傻眼看著一下子空了的橋面,又看看我,嘴裡念叨著「邪門」,但還是丟給我一小袋陰靈石,地府的錢。

  消息像水進了油鍋。

  先是幾個好奇的、真有麻煩的鬼吏偷偷來找我。接著是一些漂了好多年、心事很重的老鬼。

  我的摸骨攤,就在幽寂閣外那棵枯死的老槐樹下,悄悄開了張。生意……沒想到還挺好。

  直到那天,地府的頭號勞模,總是黑著臉的判官,因為一個纏了千年的冤案卷宗怎麼也搞不清,煩得差點把生死簿副本撕了。不知道被哪個多嘴的鬼役勸的,他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,黑著臉,坐到了我對面的小馬紮上。

  「摸。」就一個字,殺氣很重。

  我靜下心,手指上的靈光蓋住他拿筆的右手骨節。和鬼魂冰涼不一樣,神官的骨頭透著厚厚的功德力,但深處,卻繞著一股被時間埋了很久的憋屈和不甘心。

  更多畫面衝進來:苦讀,考中狀元,瓊林宴上的得意……然後是醉生夢死的歌舞,被冤枉的罪名,朝廷里的爭鬥,冰冷的鐐銬,法場上漫天的大雪,還有劊子手刀落下來前,他看見的那一角被血染紅的官袍。

  我慢慢吐了口氣,看著眼前這位以不講情面出名的地府判官,輕聲說:

  「大人,您上輩子是文昌星轉世的狀元,學問大,心裡裝著天下。害您丟了性命的那樁冤案……主謀,是您當年在瓊林宴上,寫詩鼓勵過的學生。他如今,是某個仙山的看山靈獸,還活得好好的。」

  判官整個人僵在那兒了。

  他臉上那戴了千年、公事公辦的嚴厲面具,一片片碎了。握著判官筆的手,指節捏得發白,微微地抖。

  他沒說話,只是猛地站起來,轉身就走。開始走得很快,差點絆倒,後來慢慢慢了,背影像一下子老了很多。

  第二天,第三天,第四天……判官沒來森羅殿上班。

  鬼吏們私下傳:判官大人把自己關在家裡,哭了三天三夜,那哭聲,把忘川河的水都哭漲了。然後,他交上來一張寫得工工整整的、十萬年來的第一張「病假條」。

  我的小攤前,頭一回空得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
  所有排隊等著摸骨的鬼,還有看熱鬧的鬼吏,都憋著氣,用一種新奇的、又怕又不信的眼神,偷偷瞄著枯樹下那個還是一身素白、靜靜坐著的身影。

  而我,只是不緊不慢地收下判官的摸骨錢,一本他私藏的,關於地府律法哪裡有漏洞的筆記抄本,然後對著下一個客人,露出一個像幹活似的、淡淡的微笑。

  「下一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