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醫院的老大夫把過脈,又讓做了檢查,摘下老花鏡,笑得滿臉褶子。
「恭喜,兩個多月了,胎位正,是頭胎。」老大夫把單子遞過來,特意叮囑,「前三個月小心些,別再沒日沒夜地操勞,讓家裡人多擔待。」
陳根生雙手接過那張薄薄的化驗單,像是接過了什麼稀世珍寶,一個一米八幾、能在貨櫃前一把按倒歹徒的漢子,手抖得單子都捏不住。他張了張嘴,半天沒說出話,眼圈卻一點點紅了。
「哭什麼。」李秀娥又好氣又好笑,心裡也是滾燙的,「大夫說好著呢。」
「沒哭。」陳根生瓮聲瓮氣,背過身去飛快地抹了把臉,再轉回來,已經把她當成了玻璃人兒,「路不平,慢點。車在那邊,俺背你過去。」
打從知道有了身孕,陳根生就像換了個人。廠里的事他攔著不讓她多操心,趙小玲、周二柱、羅師傅幾個也默契地把能擔的事都擔了。他每天天不亮起來給她熬小米粥、煮雞蛋,聽說酸兒辣女,又悄悄托人從南方捎回話梅;她夜裡腿抽筋,他披衣起來,笨拙又小心地給她揉,一揉就是半宿。
肚子一天天顯懷,陳根生護得更緊,她走到哪兒,他那雙眼睛就跟到哪兒,恨不得替她把路都趟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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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春後,趁著身子還輕便,李秀娥陪陳根生回了一趟鄭州。
這些年,生父平反、房子發還、骨灰歸葬,陳家的舊事一件件都有了著落,可陳根生心裡,始終還揣著對父親的念想。夫妻倆在老院那棵刻著父親名字的棗樹下,坐了很久。陳根生把秀娥食品廠如今的光景,一樁樁說給沉睡的父親聽:廠子辦成了股份合作,產品出了口,他娶了個天底下最好的媳婦,如今,也要當爹了。
說到最後一句,這個沉默的男人蹲在棗樹下,把臉埋進掌心,肩膀一聳一聳。李秀娥默默坐到他身邊,握住他粗糙的手。她知道,他這是把前半生受的苦、沒處說的委屈,連同這遲來的好日子,一併講給父親聽了。
「爸要是還在,」陳根生啞著嗓子,「准高興。」
「他看得見。」李秀娥輕聲說,「你走的每一步正道,他都看得見。」
從鄭州回來,陳根生像是徹底了了一樁心事,整個人都舒展了。他在新廠宿舍旁邊,又張羅著把一間更大的子弟學校蓋了起來,請了正經師範畢業的老師,不光收廠里工人的娃,周邊村子的孩子也能來念書,學費收得極低,困難戶分文不取。
「咱小時候沒念夠書,」他跟李秀娥說,耳根有點紅,「不能讓娃們再吃這個虧。」
夜裡,他還多了樁新營生。從鄭州老院那棵棗樹上,他悄悄鋸了截干透的枝杈帶回縣城,就著檯燈,用刻刀一點點削。李秀娥湊過去看,他粗糙的手心裡,臥著一隻憨頭憨腦的小木兔,耳朵耷拉著,眼睛是用墨點的。當年他偷偷給她刻過一隻兔子,說她屬兔;如今,他又給沒出世的孩子,刻了一隻更小的。
「大的給你,」他把兩隻兔子並排擺在她掌心,瓮聲說,「小的,給娃。」
李秀娥握著那一大一小兩隻木兔,又暖又酸,說不出話,只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。
李秀娥看著他,心裡軟得一塌糊塗。這個前世為了救別人家孩子、把命都搭進洪水裡的男人,這一世,依舊是這樣一副滾燙的心腸。
入秋,臨產期到了。
生產那天,陳根生守在產房外頭,這個面對歹徒連眼都不眨的男人,在走廊里來來回回走了整整兩個鐘頭,鞋底都快磨穿了。裡頭每傳出一聲痛呼,他的臉就白一分,攥著的拳頭咯咯作響,恨不得替她進去受這份罪。
終於,一聲清亮的嬰兒啼哭,劃破了走廊的焦灼。
護士抱著襁褓出來,笑著道喜:「恭喜,是個閨女,六斤八兩,母女平安!」
陳根生湊過去,看著襁褓里那張皺巴巴、紅通通的小臉,這個鐵打的漢子,當著滿走廊的人,眼淚唰地就下來了。他蹲下身,半天沒站起來,只是反覆地、笨拙地搓著手,紅著眼,一句話也說不囫圇。
「好,好。」他哽咽著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,「像她媽,好。」
李秀娥被推出來時,臉色蒼白,卻笑得溫柔。陳根生三步並作兩步撲到床邊,先看她,握住她的手,把她汗濕的頭髮一縷縷攏到耳後,聲音啞得不成樣子。
「娥子,」他說,「辛苦你了。以後,俺娘倆,都護著你。」
李秀娥望著他,又望了望襁褓里的女兒,眼淚無聲地淌下來,卻是甜的。前世她被那個家磋磨掉的兩個孩子、求而不得的安穩、死在醫院走廊里的孤苦,這一世,老天爺連本帶利,都還給了她。
女兒取名陳念,小名叫念念。
出了月子,夫妻倆抱著念念,又去了一趟縣城那家照相館。照相師傅是個有心人,一看這陣勢就樂了:「我就說嘛,早晚有這一天!上回那兩位,這回添了小娃娃,是來拍全家福的吧?」
「拍全家福。」陳根生重重應了一聲,抱著孩子,腰杆挺得筆直。
燈光亮起。李秀娥抱著念念坐在中間,陳根生規規矩矩站在她身側,這一回,他沒再隔著那小半拳的距離,而是稍稍側過身,輕輕挨著了她們母女。快門按下的一瞬,念念忽然咧開沒牙的嘴,笑了。
照片洗出來,和當年那張兩人合影並排釘在辦公室牆上。一張是兩個人拘謹的並肩,一張是三個人圓滿的依偎。
李秀娥常常對著那兩張照片出神。從一九九二年到一九九三年,她的廠子越做越大,女兒一點點長大,陳根生的笑容一年比一年多。她以為,日子就會這樣穩穩噹噹地往前走了。
直到一九九八年夏天,那場席捲大半個中國的特大洪水,漫到了鄰縣的堤岸上。
消息傳來那天,陳根生正在車間核對新到的出口訂單。他放下報表,望著窗外連綿的雨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李秀娥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,心猛地一縮——她忽然想起前世,正是這樣一場洪水,正是這樣一個沉默著往外走的背影,成了她記憶里關於這個男人最後的、最痛的畫面。
這一世,她絕不會再讓他一個人,走向那條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