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八年的夏天,雨下得邪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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鄰縣河堤告急的電話打進廠里時,陳根生站了起來。他沒說什麼豪言壯語,只把報表折好放進抽屜,轉身就去倉庫點物資:火腿腸、壓縮餅乾、成箱的礦泉水、廠里蓋宿舍剩下的木料和鐵絲,還有兩條早年跑運輸備下的橡皮筏子。
李秀娥就站在雨里看著他。她比誰都清楚,這個男人要往哪兒去。前世的畫面像針一樣紮上來——渾濁的大水,他沉默的背影,再然後,是一具再沒回來的身軀。
她的指甲掐進掌心,卻沒有像尋常妻子那樣死死拽住他。
她知道,攔得住人,攔不住他那顆心。真攔了,他就不是陳根生了。
「要去,咱一起去。」她開口,聲音被雨聲打得發脆,卻異常穩,「但你給我記住,你不是一個人了。你有媳婦,有念念,有一廠子人。東西帶足,繩子系牢,聽指揮,不許逞強。你給我囫圇個兒地回來。」
陳根生怔住,重重點頭。
那一夜,秀娥食品廠的卡車亮著燈衝進了雨幕。陳根生帶了廠里二十多個青壯年上堤扛沙包、轉移群眾,李秀娥在臨時安置點坐鎮,調度物資、安置老人孩子、聯繫船隻。趙小玲、周二柱、羅師傅,連已經當爺爺的老賀頭都來了,一廠人像當年辦廠那樣,擰成了一股繩。
最險的是第三天凌晨。一處民房在洪水裡塌了半邊,屋頂上抱著兩個孩子的婦女哭得聲嘶力竭。陳根生二話沒說,腰上繫緊李秀娥親手檢查過三回的安全繩,套上救生衣,和兩個工人劃著名橡皮筏子沖了過去。
浪頭一個接一個砸下來,他把兩個孩子和那婦女先後托上筏子。就在他自己要攀上去的當口,一個回流浪頭猛地捲來,筏子一晃,他整個人被帶進了水裡。
岸上的李秀娥,心在那一瞬停跳了。
「拉繩!」她嘶聲喊。
這一世,他腰上有繩,身後有自己人。工人們拼了命地往回拽,水性最好的周二柱一頭扎進水裡托住他,幾雙手同時發力,硬是把灌了一肚子水、精疲力盡的陳根生,從鬼門關門口,硬生生拉回了橡皮筏上。
他趴在筏子上,吐著水,喘得像拉風箱,卻還死死護著懷裡最後一個孩子的書包沒撒手。
天蒙蒙亮時,洪水在軍民和無數像秀娥廠這樣趕來的隊伍手裡,被擋在了堤外。陳根生一身泥水地被攙回安置點,看見站在雨里、臉色慘白卻一步沒退的李秀娥,這個在水裡都沒皺一下眉的漢子,忽然紅了眼眶。
「俺回來了。」他說。
李秀娥撲過去,又哭又笑,一拳拳捶在他濕透的胸口:「我讓你囫圇個兒回來,你就敢少一根汗毛試試。」
他由她捶著,伸出還在發抖的手,把她和隨後撲上來的念念,一併緊緊摟進懷裡。雨停了,東方透出一線光,照在一家三口身上。
前世他葬身洪水、無人送終;前世她肺癌晚期,孤零零死在醫院走廊。而這一世,他們都活著,帶著一身泥水和滿心的滾燙,好好地,在一起。
洪水退去後,日子重新穩穩噹噹地往前淌。
「秀娥」這塊牌子,借著這些年的口碑和一場場風浪里立住的信譽,越做越大。新廠三期投產,產品擺上了全國各大城市的貨架,臘腸、火腿、醬肉一櫃櫃發往香港、新馬泰,連南盛超市之外的幾家海外華商,也爭相來談代理。當年那個縣城集市上烙蔥花餅的小攤子,長成了一家遠近聞名、幾千戶養殖戶和工人持股的食品企業。
老班底各得其所。羅師傅的標準工藝成了全廠的鐵律,徒弟滿堂;趙小玲嫁到了縣城,仍管著她最熟的銷售;周二柱成了原料和物流的總管,媳婦孩子熱炕頭;老賀頭的合作社讓十里八鄉的養豬戶都翻了身。沈律師、郭維誠、於經理、鄭主任,還有香港的梁鴻昌、南洋的區渭川爺孫,成了秀娥夫婦一輩子的至交。
那些當年踩著她、害過她的人,也各自有了歸宿。張寶強家暴好賭的性子一輩子沒改,早早把家底敗光,後來因賭債傷人,把自己送進了班房;繼母和李建國母子算計了一輩子,家道敗落,在村裡頭都抬不起來。聽說李秀娥如今的光景,他們連上門攀附的臉都沒有。善惡到頭,從不需要她親自動手。
兩千年的春節,秀娥食品廠辦了一場熱熱鬧鬧的廠慶。
大紅燈籠掛滿廠區,工人、養殖戶、合作了多年的客商坐了滿滿一堂。念念穿著新棉襖,在人群里跑進跑出,陳根生跟在後頭,生怕她摔著,那張有疤的臉上,是化不開的笑。
酒過三巡,有人起鬨,讓李廠長講講當年是怎麼起家的。
李秀娥被推到台前。她望著滿堂被燈火映紅的臉,恍惚間,思緒卻飄回了一九八三年那個臘月。
她記得那場把她當成貨物的婚禮,記得紅蓋頭底下窒息的黑暗,記得自己是怎樣一把扯下蓋頭,在滿場譁然里挺直了脊樑走出門去。那時她身無分文,腳下是沒化的凍雪,前路一片漆黑,她只有一條賤命和不肯認命的心氣。
「有人問過我,」她緩緩開口,滿堂漸漸安靜下來,「一個女人家,退了婚,離了家,憑什麼敢闖。我那時候沒想那麼多,就認準一個理——女子不是誰家的物件,不是誰的賢妻良母,先得是自己。我不想把這輩子,活成別人桌上一道應景的菜。我要自己掌勺,自己當家。」
「這十八年,我烙過餅,鹵過腸,被人告過,被人栽過贓,被人斷過貨、砸過場。」她笑了笑,眼眶微熱,「可我一次都沒趴下。因為我身後,有信我的客商,有跟著我的鄉親,有一個無論我往哪兒走、都替我把後背守得死死的人。」
她的目光穿過人群,落在陳根生身上。他抱著念念,正痴痴望著她,像望著自己的整個世界。
「這賢妻,我是一天也沒當成。」李秀娥舉起杯,眼裡有光,聲音卻溫柔下來,「可我活成了自己的天,也成了身邊這些人的一把傘。值了。」
滿堂掌聲雷動。
窗外,新千年的煙花在夜空中次第綻放,映紅了半邊天。陳根生抱著念念走過來,自然而然地站到她身側,一如照相館那張全家福里的姿勢。念念伸出小手,一手牽住爸爸,一手牽住媽媽。
李秀娥仰頭看著漫天煙火,握緊了女兒和丈夫的手。
重活一世,她沒有金手指萬貫,沒有一步登天的奇蹟。她有的,只是六十年的苦難忘不掉、一手上得台面的廚藝、一顆不肯認命也不肯虧人的心。
從扯掉紅蓋頭的那一刻起,她就知道——
這一世,她要為自己,熱熱鬧鬧、堂堂正正地,活上一回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