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腊味類集中盲品,在展館一間小會議廳里進行。
長桌一字排開,十幾家廠商的臘腸被編上號,剝去包裝、切作薄片,白瓷盤底下只壓著號碼牌,看不出是哪家的貨。幾位外貿專家和海外採購圍坐一桌,挨個品嘗、打分,氣氛比外頭的展位緊張得多。
潘經理進場時,特意從李秀娥身邊走過,壓低聲音撂話:「小妹妹,盲品可不是擺造型。我們廠的配方,是幾十年的老師傅調的,專供出口。你那點縣城手藝,一會兒別難吃得下不來台。」
李秀娥沒接話,只把背挺得筆直,安靜坐在自家代表的位置上。羅師傅坐在她旁邊,老爺子一輩子跟臘腸打交道,這會兒手心裡也沁出了汗。她反手按住羅師傅的手背,輕輕拍了拍。
「羅師傅,咱的腸,是您一雙手、一口口灶做出來的。」她低聲說,「肥三瘦七,純肉,果木熏,半克澱粉沒有。咱不怵任何人。」
盲品開始。專家們一盤盤嘗過去,有的腸入口發柴,有的回味發酸,有的一咬開就泛著澱粉的粉氣。輪到編號「七」的那盤,最先動筷的拿督陳先生嚼了兩下,筷子忽然頓住了。
那臘腸切得薄,肥瘦相間,瘦肉緊實不柴,肥丁透明不膩,一絲果木煙燻的香氣在舌尖上慢慢化開,鹹甜恰到好處,咽下去半晌,嘴裡還留著肉香。他不動聲色,又夾了一片,閉上眼細細品。
旁邊幾位港澳、南洋的客商,也紛紛在七號盤前停了筷,交頭接耳。
打分結束,工作人員當場唱分、揭號。七號盤,綜合口味第一。
揭下號碼牌的那一刻,工作人員朗聲念道:「七號,河南,秀娥食品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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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小玲在後排捂住嘴,差點叫出聲。羅師傅一張老臉漲得通紅,鬍子都在抖。李秀娥懸著的心落了地,卻只是站起身,不卑不亢地朝全場微微頷首。
潘經理臉上的血色,唰地褪了下去。他廠家的那盤,因為為了壓成本摻了兩成澱粉和豆蛋白,又用了重糖重油遮味,被一位香港行家當場點出「粉氣重、肉味薄」,分數排在中下游。他張了張嘴,想爭辯,可盲品一視同仁,號碼當眾揭的,半點做不得手腳。
「不可能。」他喃喃道,「一個鄉鎮小廠,怎麼可能……」
「沒有什麼不可能。」區渭川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,由區佩儀陪著,拄著拐杖坐在客商席首。七旬老行尊一開口,滿場都靜了,「老朽做了一輩子腊味,舌頭不會騙人。秀娥的腸,我在深圳盲品過一次,在南洋又驗過十幾批,批批如此。做生意,講究個貨真價實。潘經理,你們大廠的排場,老朽見過;可你們這腸里的澱粉,也替你們的良心打了折。」
這話不輕,潘經理面如死灰,灰溜溜坐了回去,再不敢出聲。
盲品奪了頭彩,李秀娥的展位前,當天下午就排起了洽談的隊。
拿督陳先生是最先坐下來的。這一回,他臉上的矜持全換成了鄭重,一項項問得極細:每月可供多少貨、旺季能不能加量、商檢和目的國衛生許可齊不齊、用什麼結算、斷貨怎麼賠、不同批次口味怎麼保證一致。
李秀娥早有準備。趙小玲把材料一份份攤開:出口食品廠庫衛生註冊證書、批次留樣台帳、第三方驗貨報告、兩年來對香港和南洋的報關結匯單據、新廠三條生產線的產能表、四十多戶養殖戶的保護價長約,還有「秀娥」商標在內地和港新馬的註冊證。
「每月常規可供兩萬斤,旺季提前四十天下單,可加到三萬斤。」她一條條答,「即期信用證結算,分批交貨,斷貨按合同賠;口味由我們羅師傅定的標準工藝卡管著,每批留樣半年,第三方批批驗,不合格不出廠。陳先生,您能想到的,我這兩年都替您先踩過坑了。」
拿督陳先生翻著那摞單據,越翻眼神越亮。他做了幾十年採購,見過太多吹得天花亂墜、一驗廠就露餡的廠家,像這樣把醜話和規矩都擺在前頭、單據齊得能砸死人的,反倒鳳毛麟角。
談到最後,只剩一個分歧。南盛方面提出,量這麼大,希望改成南盛的自有品牌包裝,由秀娥代工,這樣超市毛利更高。
李秀娥搖了頭,語氣卻和緩:「陳先生,代工可以談,但『秀娥』這塊牌子,我不掛別人的名,也不並進任何一家公司。我可以給南盛做專供規格、專供條碼,價格、交期都好商量,可貨出去,得讓吃的人記住,這是秀娥做的腸。牌子是我的根,根不能賣。」
區佩儀在一旁含笑幫腔,把秀娥這些年寧可賠錢也不貼牌降本、靠信譽闖過口岸栽贓的舊事,簡要說了一遍。拿督陳先生聽完,盯著李秀娥看了許久,忽然朗聲大笑,伸出手來。
「好一個根不能賣。」他用力握住她的手,「就沖你這句話,這單我簽。南盛一百三十家超市,先訂半年,每月兩萬斤,用你秀娥的牌子,賣得好,明年翻番。」
合同當場擬就,雙方落筆。趙小玲捧著那份合同,手都在抖——這一單,比秀娥廠去年全年的出口額還大。
消息傳開,角落裡那個最不起眼的展位,成了整個腊味區最熱鬧的地方。鴻盛行的梁鴻昌當場追加了香港的訂單,京津滬幾家大商場的採購也聞風而動,潘經理守著他氣派的大展位,門可羅雀,臉一陣紅一陣白。
閉館時,陳根生替她抱著那一摞簽好的合同,擠過人潮,半步不離地護在她身側。走到展館門口,迎著南國潮熱的晚風,李秀娥才覺得累,腳下一軟。
陳根生一把扶住她,不由分說把合同都換到一隻手上,另一隻手牢牢攬住她的肩。
「慢點。」他瓮聲說,眉頭擰著,「單子再大,也大不過你這個人。」
李秀娥靠在他結實的臂膀上,望著滿街燈火,忽然笑了。她知道,這一單簽下來,廠里那三條線,又要裝不下了。
更大的攤子,已經在前方等著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