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二年開春,廣州。
中國出口商品交易會的展館裡,人頭攢動,南腔北調混著英語、粵語、潮汕話,空氣里飄著油墨、樣品和速溶咖啡的味道。全國各地的外貿公司、生產廠家,把最拿得出手的東西擺上展台,都想在這幾天裡,從海外客商口袋裡掏出訂單來。
李秀娥的展位,在腊味食品區最靠里的一個角落,巴掌大一塊地方,一張桌子、兩排貨架。隔壁是南方一家做了幾十年出口的國營大廠,展位氣派,紅綢拉花,樣品碼得小山似的,經理姓潘,西裝革履,頭髮梳得油亮。
布展那天,潘經理背著手踱過來,瞄了一眼「秀娥」兩個字,皮笑肉不笑:「喲,鄉鎮企業也來廣交會了?小妹妹,這地方不比你們縣城集市,來的都是港澳、南洋的大買家,一開口就是幾個貨櫃的量。你這小廠,接得住嗎?別到時候簽了單交不出貨,連累咱們中國食品在外頭丟人。」
跟他一起的幾個業務員,跟著鬨笑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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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小玲氣得臉通紅,正要回嘴,被李秀娥輕輕按住。她不慌不忙把一根根臘腸碼進白瓷盤,頭也沒抬:「潘經理,展位大小,不代表訂單大小。貨行不行,客商舌頭說了算。咱們各做各的生意,回頭見真章。」
「喲,口氣不小。」潘經理哼了一聲,踱回自己展位,丟下一句,「我倒要看看,你這角落能等來幾個客。」
陳根生扛著兩箱樣品從外頭進來,正好聽見這話,眉頭一擰,把箱子往地上輕輕一放,就往潘經理那邊看了一眼。那一眼不凶,卻沉得很,潘經理被他臉上那道疤和那雙眼睛盯得心裡發毛,訕訕地別過臉去。
「別搭理他。」李秀娥拉了拉丈夫的袖子,聲音放軟,「把樣品掛起來,燈往這邊打,咱東西顏色正,得讓人家一抬頭就瞧見。」
陳根生悶聲應下,蹬著凳子,把一盞備用的射燈擰到貨架正上方。燈光一打,那一排排肥三瘦七、棗紅油亮的秀娥臘腸,立刻在一屋子花花綠綠的樣品里,透出一股子實在的香氣來。他又不聲不響把桌布抻平、把中英雙字的宣傳冊一摞摞碼齊,連客商坐的摺疊椅,都用袖子擦了一遍。
同行是冤家,這話不假。可李秀娥心裡清楚,廣交會這麼大,擠兌兩句不疼不癢,真正要命的是貨、是產能、是信譽。她這次來,底氣是一櫃櫃合格通關的出口腸、是兩年零一次質量事故的台帳、是昌隆號和鴻盛行手裡厚厚的履約記錄,還有新廠三條線開足、四十多戶養殖戶簽長約攢下的產能。
開幕頭一上午,角落裡果然冷清。潘經理那邊人來人往,他特意把嗓門提得老高,跟客商寒暄,時不時還朝李秀娥這邊瞟一眼,那意思再明白不過:瞧見沒,這就是鄉鎮廠的下場。
趙小玲端著水杯,手心都急出了汗。李秀娥卻沉得住氣,讓羅師傅把臘腸切成薄片,碼在白瓷盤裡,旁邊擱好牙籤,又燜了一小鍋廣式煲仔飯的料,現場蒸了幾根切片腸,香氣順著熱氣,一絲一縷往過道上飄。
「別急。」她跟趙小玲說,也跟自己說,「買吃的東西,鼻子比腿誠實。」
陳根生話少,手腳卻不停。他在展位門口支了張小摺疊桌,把現蒸的臘腸切成薄薄的片,碼在白瓷盤裡,誰路過就往跟前遞一牙籤,遇上說粵語、英語的客商,他不搭腔,只憨厚地笑笑,把人往桌前讓,再回頭朝李秀娥遞個眼色,讓她來談。有客商嫌角落偏,轉身要走,他也不惱,只把那盤切得最齊整的樣品往前輕輕一推,那股肉香一鑽進鼻子,人家的腳,自己就停住了。
果然,快到中午,那股子實打實的肉香,開始把路過的客商一撥撥勾了過來。先是幾個香港來的採購,嘗了薄片,眼睛一亮,停下來問價;接著兩位新加坡客商對著樣品拍了照。潘經理那邊的笑聲,不知不覺低了下去。
午後,一位穿著米色西裝、頭髮花白的老者,在一位利落的年輕女子陪同下,徑直走到了李秀娥的展位前。那年輕女子一抬頭,正是區佩儀。
「李姐!」區佩儀笑著伸出手,又側身介紹,「這位是我們昌隆號的老主顧,馬來西亞『南盛』連鎖超市的採購總監,拿督陳先生。他在新馬泰有一百三十多家超市,正想找一個能穩定供貨、質量過硬的腊味牌子。我跟他說,你要找這樣的牌子,全廣交會不用看第二家。」
那拿督陳先生矜持地點點頭,目光落在樣品上,卻沒急著拿牙籤,而是慢條斯理開了口,普通話帶著濃重的閩南腔:「李廠長,區小姐替你說了不少好話。不過我做生意,只信三樣東西——舌頭、工廠、合同。一百三十家超市,一旦上架就不能斷貨,你們一個鄉鎮小廠,憑什麼讓我信你接得住?」
隔壁潘經理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,抱著胳膊站在過道上,幸災樂禍地揚了揚下巴,那神情分明在說:問住了吧,我看你怎麼接。
李秀娥迎著拿督陳先生的目光,不閃不避,緩緩把手裡的牙籤放下。
「陳先生問得好。」她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楚,「是騾子是馬,不能光在展位上牽出來遛。明天上午十點,廣交會組委會安排了腊味類的集中盲品,各家樣品編號上桌,專家和客商一起嘗。我請您先嘗我的貨。」
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潘經理,又落回老者臉上。
「嘗完了,您要是還信不過,我這兒有出口食品廠庫的衛生註冊、每一批貨的留樣台帳、第三方驗貨報告、這兩年發往香港和南洋的報關結匯單據,還有新廠的產能表。您隨時可以飛過去,突擊驗廠,我管接管送,看到哪一處不合規,這單生意我當場拱手讓人。」
「我李秀娥的廠子小,」她拈起一片油亮的臘腸,輕輕擱在老者面前的白瓷盤裡,「可我這片腸,硬氣。」
拿督陳先生盯著她看了半晌,又看了看區佩儀,終於伸出手,取了那根牙籤。
潘經理臉上的笑,一點點僵住了。他隱隱覺得,自己等著看的這場笑話,恐怕要看到自己頭上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