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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3章 審計組進廠半個月,笑面虎廠長栽了

  聯合工作組進駐長江罐頭食品總廠的消息,像一陣風,刮遍了省城縣裡的同行圈子。

  審計查了整整半個月。帳本一攤開,這家表面光鮮的國營大廠,裡頭的窟窿,觸目驚心。

  倉庫里,一垛垛積壓了兩三年的罐頭堆到房梁,鐵皮鏽跡斑斑,撬開一看,內容物早已變質報廢,帳面上卻還按合格品掛著產值;一條條老舊生產線開工不足,工人工資拖欠,銀行的貸款卻一筆壓著一筆,到期的還不上,就靠上新項目、畫新餅子再貸一筆來拆補。至於那個帳外的「小金庫」,這些年以「業務費」「招待費」名義流出去的錢,買通關係、誣告同行、請客送禮,一筆筆都對得上高志鵬那本黑皮帳,和費長順親筆簽下的白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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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清查結論下來那天,沒人再笑得出來。

  費長順因嚴重失職瀆職、決策失誤造成巨額國有資產損失,又查實授意誣告、行賄、干擾出口商檢等問題,被撤銷廠長職務、開除黨籍,連同涉嫌違法犯罪的線索,一併移交司法機關。高志鵬、卞世祿、侯七等人,也各自被立案查處,一個都沒跑掉。

  消息傳到秀娥食品廠,正是午後。羅師傅聽完郭維誠在電話里的通報,愣了半晌,回頭衝著車間扯著嗓子喊了一聲:「費長順,倒了!」

  整條生產線先是一靜,隨即爆發出一陣歡呼。工人們放下手裡的活計,又笑又拍手,幾個曾被長江廠三倍工錢挖過、又被他們造謠咒過的老技師,眼圈都紅了。老賀頭一拍大腿,連說三聲「好」,孫二狗蹲在牆根,紅著臉直念叨,當初要不是廠長仁義,自己差點就跟著那幫人走了。

  「都別愣著了。」李秀娥從辦公室出來,壓了壓手,眼裡也帶著笑,嘴上卻穩,「人家倒台,是人家違法亂紀,國法管著。咱們不興落井下石,更不能因此飄了。記住,秀娥能站住,靠的不是誰倒了,是咱自己的貨硬、帳清、心正。都幹活去,把手裡這一批,給我做得比上一批還講究。」

  「好嘞!」眾人齊聲應下,幹勁比先前更足了。

  費長順這根橫在新廠頭頂的刺,徹底拔了。沒了明里暗裡的使絆子,股份合作制新廠的建設一天一個樣,第三條燻烤線和新晾掛房提前竣工,返鄉女工培訓上崗,養殖戶的長約簽到了明年秋後。省里聽說了秀娥廠一邊依法維權、一邊保質出口的事,又趕上股份合作制試點正熱,專門組織了周邊幾個縣的鄉鎮企業廠長,來廠里參觀考察,管李秀娥叫「李廠長」,請她講質量、講合同、講怎麼靠規矩把一個鄉鎮小廠辦成出口創匯的典型。

  年關將近,廠裡頭一回給入股的工人和養殖戶,預分了一筆紅。

  錢不算多,羅師傅那兩千塊股金,分到了一百八;老賀頭幾家養殖戶,連股金分紅帶保護價收購多賣的錢,一戶攥著厚厚一沓。可大夥數錢時那手抖的樣子,比發了大財還高興——這是他們頭一回明白,自己不是給東家打長工的,這廠子,真有自己一份。

  分紅那天傍晚,陳根生從縣城回來,從懷裡掏出個牛皮紙信封,遞給李秀娥。

  她打開一看,是半個月前在照相館補拍的那張兩人合影洗出來了。照片上,她穿著那件半新的棗紅棉襖,他規規矩矩站在她身側,臉上那道疤都透著幾分拘謹,兩人中間,還隔著小半拳的距離。

  「照相師傅說,洗得好,讓咱取回來了。」陳根生耳根有點紅,瓮聲說,「他還記著咱呢,說等、等以後添了娃,再去拍張全家福。」

  李秀娥捏著那張照片,看了又看,眉眼不知不覺彎了起來。她找來兩顆圖釘,把照片端端正正釘在辦公室牆上,正對著辦公桌,一抬頭就能看見。

  「急什麼。」她瞥他一眼,聲音放軟了,「等開春新廠徹底理順了,咱們的日子,還長著呢。」

  陳根生嘿嘿笑了兩聲,沒接話,轉身又去核對明天發貨的單子。這個男人話不多,可只要她在的地方,他總在。

  然而,安穩日子沒過幾天,新的忙碌就追著腳後跟來了。

  費長順倒台、商檢風波查清之後,「秀娥」貨正不怕驗的名聲,反倒在南洋和香港的客商里徹底傳開了。昌隆號明年訂單翻倍的電報墨跡未乾,香港鴻盛行、京津滬幾家大商場的催貨電報又一封接一封拍來,要貨量一家比一家大,現有的三條線開足馬力,都有些供不上。

  這天下午,郭維誠親自來了廠里,一進門就遞上一封蓋著紅章的公函,臉上是掩不住的喜氣。

  「秀娥,大好事。」他把公函往桌上一放,「開春三月份,省里要組織一批過硬的出口食品企業,去廣州參加春季出口商品交易會,廳里點名讓你們廠參加,還給了個獨立展位。到時候,全國各地的外貿公司、海外的客商都在,區老闆那樣的南洋大買家,說不定也會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牆上那張兩人合影,又落回她身上,意味深長地笑了笑。

  「不過我把話撂在前頭——廣交會上那是憑訂單說話的地方,展位就那麼大,貨、產能、樣品,一樣都不能掉鏈子。李廠長,你這小廠,是時候琢磨琢磨,怎麼再往上邁一個台階了。」

  李秀娥拿起那封公函,指尖在「廣州」「春季交易會」幾個字上輕輕摩挲。窗外,臘月的夕陽把新廠的紅磚牆染得一片暖金,車間裡燻烤臘腸的香氣,正隨著北風,飄得很遠很遠。

  她抬起頭,眼裡有光。

  從村里一口烙餅的鍋,到縣城的飯館、食品廠,再到今天漂洋過海的一櫃櫃臘腸,她一步一步,走了整整八年。而前方,一扇更大的門,正在這個即將到來的春天,為她緩緩打開。

  她把公函輕輕合上,輕聲說了一句,像是對郭維誠,又像是對自己說:

  「台階,從來都是人一級一級,自己走上去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