復檢報告證明了貨的清白,可李秀娥心裡那根弦,非但沒松,反而繃得更緊。
「調包一份樣品,只能讓我過不了檢、誤了船期。」她在辦公室里攤開一張紙,把前前後後畫成一條線,「可這批貨現在停在外貿中轉倉,等證裝船。對方一計不成,絕不會就這麼算了。沈律師,你說,要是他們想把這櫃貨徹底釘死,最狠的一招是什麼?」
沈律師盯著那張紙,緩緩吐出一句:「趁夜,往已經封好的貨櫃裡,塞進去真正摻了假、變了質的『秀娥臘腸』。等開櫃驗貨當場查出問題,到時候你復檢一百份留樣都沒用——人家會說,你廠里的留樣是乾淨的,發出去的貨是髒的,是你自己中途做了手腳。」
屋裡幾個人對視一眼,後背都泛起一層涼意。這一招,才是真正要命的。
「那就讓他們來。」李秀娥指尖在「中轉倉」三個字上一點,眼神冷下來,「他們想塞,我就給他們留一個能塞的口子;他們想人不知鬼不覺,我就讓滿世界的眼睛,都盯著那個柜子。」
當天,她做了三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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頭一件,讓周二柱帶人,把初檢樣品從取樣到送檢的每一道手都摸了一遍。初檢那天,封盒被卞世祿以「統一送檢」為由帶回了縣商檢,說是第二天一早送省城,樣品在科里的樣品櫃裡擱了一整夜。那晚值班、又單獨進出過樣品間的,是個叫侯七的臨時取樣工,手腳向來不乾淨。周二柱摸到他家裡一看,這侯七新近賭錢輸紅了眼,欠下一屁股高利貸,債主天天堵門,偏在這幾天忽然手頭闊綽,連本帶利還了錢。再一打聽,正是高志鵬托人替他平的帳,拿這把柄把他捏得死死的,讓他往東不敢往西。
第二件,周二柱在縣招待所蹲了兩天,親眼瞧見高志鵬做東,請卞世祿吃了兩回飯,散席時塞過去一隻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;又瞧見侯七鬼鬼祟祟從長江廠駐縣辦事處的後門出來,懷裡抱著個長條布包,分量不輕。
第三件,最要緊。李秀娥把復檢合格、貨櫃暫存中轉倉的消息,有意無意「漏」了出去,又請商檢局紀檢的同志、轄區公安的兩名民警、還有中轉倉管和外貿公司的人,夜裡以「聯合巡查、保護出口物資」的名義,埋伏在了貨場四周。陳根生帶周二柱,守在正對貨櫃的貨櫃夾縫裡。
那是個月黑風高的後半夜。北風卷著碎雪碴子,刮在臉上生疼。陳根生蹲在陰影里,一動不動,像一尊鐵塔。他讓李秀娥留在廠辦等信,說什麼也不肯讓她來吹這個夜風。
「抓人是俺們男人的事。」他只丟下這一句,「你把燈點著,等俺把人給你帶回去。」
出發前,趙小玲拎來一壺滾燙的薑湯,給蹲守的人一人灌了一搪瓷缸;秋蘭抱來幾件厚棉大衣,挨個塞進他們懷裡。陳根生自己那件沒穿,轉手就搭在了李秀娥肩上,說廠里守夜也冷,別凍著。
凌晨兩點剛過,貨場西頭果然摸過來一條黑影。那人四下張望半晌,掏出工具,三兩下就去撬貨櫃門上那枚商檢鉛封,又從隨身的麻袋裡,掏出一包包印著「秀娥」字樣、卻明顯粗製濫造的臘腸,就要往櫃裡塞。
「動手。」陳根生低喝一聲。
幾個人影同時撲出。侯七剛把半麻袋假貨塞進櫃角,後脖頸就被一隻鐵鉗似的大手死死扣住,整個人被按在了冰冷的貨櫃門上,臉貼著鐵皮,動彈不得。他手裡的鉗子噹啷落地,麻袋裡摻了大量澱粉、顏色發烏的假腸撒了一地。
「燈!」
貨場的大燈齊刷刷亮起。商檢紀檢的同志、公安民警、倉管、外貿的人,從四面圍了上來,把這一幕照得清清楚楚。陳根生一手反剪著侯七的胳膊,一手護在那枚被撬變形的鉛封前,瓮聲喝道:「都看清楚了,鉛封是他撬的,假貨是他塞的,人贓並獲,一樣沒跑!」
侯七臉白得像紙,腿一軟就跪了,嘴裡直喊饒命:「不關我的事,是有人給我錢,讓我乾的!初檢那份0947的樣品,也是、也是他們讓我在樣品間調的包,封盒還是他們教我重新封的,繩結我不會打商檢那種,就、就系了個普通的死結。」
「誰給你的錢?」紀檢的同志沉聲問。
侯七哆嗦著,吐出一個名字:「長江罐頭食品總廠,經營科,高科長,高志鵬。他說,這事兒是上面打過招呼的,商檢的卞科長也收了好處,出不了事。」
當場,公安從他身上搜出了還沒焐熱的定金、一張寫著交接地點的紙條,麻袋裡的假腸也被一一拍照、封存。那些假腸的繩封,用的正是和0947號鐵盒一模一樣的順結。
證據鏈,在這一夜,嚴絲合縫地扣上了。
天蒙蒙亮,侯七被帶走。商檢局紀檢當場宣布,卞世祿停職接受審查。消息傳到廠里,壓在眾人心頭好幾天的那塊烏雲,總算裂開了一道縫。羅師傅蹲在貨場邊,看著那些被搜出來的假腸,半晌憋出一句:「多虧廠長算得准,這要是讓他塞進櫃裡,咱跳進黃河都洗不清。」
李秀娥卻沒有半分輕鬆。她望著被公安收走的那隻牛皮紙信封和那張紙條,輕輕搖頭。
「侯七是把刀,卞世祿是遞刀的手。」她聲音很輕,卻冷得像這清晨的霜,「可在背後攥著這把刀、一筆筆畫出這些毒計的人,還安安穩穩坐在他國營大廠廠長的椅子上。」
沈律師把這一夜的筆錄、照片、物證清單一一收好,推了推眼鏡,眼底透著鋒利。
「秀娥,誣告的信箋和招待所登記、病死豬販子的供詞和定金收據、再加上今夜的人贓並獲和侯七的口供。」他一字一句,「三樁案子,條條都指向高志鵬,又樁樁都繞不開費長順。是時候了——併線,正式舉報。」
風停了,東方泛起一線魚肚白。李秀娥裹緊了身上陳根生出門前給她披上的舊棉襖,望著省城的方向,緩緩吐出一口白氣。
她知道,真正的較量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