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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9章 出口貨批批開箱,新來的驗貨員來者不善

  下一批南洋的貨,一共六千斤秀娥臘腸,訂在下周三裝貨櫃、趕香港轉新加坡的船。

  這一櫃要是順順噹噹出去,今年的出口創匯就能再往上翻一截;可要是誤了船期、過不了商檢,即期信用證交不上單,不光要賠昌隆號的違約金,往後南洋那邊好不容易立起來的信譽,也得跟著打折扣。

  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上,商檢換人了。

  那天上午,廠門口開來一輛乳白色的麵包車,車身上印著商檢的字樣。郭維誠陪著幾個人進來,走在最前頭的,是個四十多歲、戴黑框眼鏡的男人,麵皮白淨,下巴抬得老高,白大褂口袋裡別著兩支鋼筆。

  「這位是商檢局檢驗科的卞科長,這批貨由他牽頭檢驗。」郭維誠介紹時,眉頭不易察覺地皺著,湊到李秀娥耳邊,壓低聲音,「新來的,我托人問過,他跟費長順是一個縣的老鄉,走動得勤。你小心些。」

  李秀娥心裡有了數,面上卻半點不露,笑著迎上去,伸手要握。

  卞世祿的手在她掌心裡虛虛一搭就縮了回去,拿鼻孔對著車間掃了一圈,拖長了腔調:「李廠長是吧?聽說你這鄉鎮小廠,動靜鬧得不小,又是出口又是南洋的。咱醜話說在前頭,出口食品,講究的是過硬,不是嘴皮子。這批貨,上頭有指示,從嚴抽檢,批批開箱,一箱都不能漏。」

  按慣例,出口註冊廠的貨,憑廠檢單和批次台帳抽驗一部分即可。批批開箱、箱箱都驗,等於把六千多斤臘腸一箱箱翻個底朝天,光拆箱、復原就得耗掉兩三天,化驗再壓上幾天,船期根本等不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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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羅師傅在一旁聽得臉都漲紅了,被李秀娥用眼神按住。

  「應該的。」她不卑不亢,「出口是給國家掙臉面的事,嚴些好。卞科長要怎麼驗,我們全力配合。只是有一條,每開一箱、每取一份樣,煩請當著我們的面登記編號、雙方簽字、現場封簽,免得日後說不清楚。」

  卞世祿眼皮一跳,沒料到一個鄉鎮女廠長這般懂行,含糊地哼了一聲:「簽字就簽字,我們商檢還能坑你不成?」

  檢驗從上午一直折騰到天黑。一箱箱臘腸被撬開包裝,開箱、取樣、看色澤、測水分,卞世祿帶來的人驗得格外慢,一會兒嫌腸體粗細不勻,一會兒說煙燻色重了,連外包裝上中英文標籤的字號,都要拿尺子量上半天,雞蛋裡挑骨頭。

  趙小玲捧著本子跟在後頭,一筆一筆記;沈律師站在取樣台邊,眼看著每一份樣品裝進封袋、編上號、貼上封簽,雙方落了筆,才放行。

  中途,一個驗貨員嫌一箱腸擋道,抬腳就要往旁邊踹。陳根生眼疾手快,伸手扶住箱子,穩穩挪到安全處,沒讓腸摔著。那人討了個沒趣,悻悻罵了句「一個看大門的,手倒快」。

  陳根生沒吭聲,只往李秀娥身前又站近了半步,把那些不懷好意的打量,都擋在了自己身後。

  下午驗到車間,卞世祿背著手在晾掛房裡轉了兩圈,忽然在牆角站住,皮鞋尖點了點地面,皮笑肉不笑:「李廠長,你這地面有積水,牆根也不見消毒記錄。就這衛生條件,也配掛出口廠庫的牌子?我看先把衛生註冊停了,好好整頓整頓再說。」

  這話一出,跟來的幾個人都停了手。羅師傅剛要爭辯,李秀娥已經不慌不忙從牆上取下一本藍皮冊子,又彎腰指著牆角那處。

  「卞科長,那不是積水,是今早沖洗後沒幹透的水印,您伸手一摸便知,是乾的。」她翻開冊子,一頁頁遞過去,「這是車間每日消毒記錄,當班人、班長、品控三道簽字;這是防蠅防鼠設施圖和每月檢查單;這是去年省局復驗發的出口食品廠、庫衛生註冊證書。哪一條不合規,您指出來,我當場改;要是挑不出毛病,還請卞科長按規矩驗,別耽誤了正事兒。」

  卞世祿被她噎了一下,伸手去摸那牆角,果然干透,半點水痕都沒有。他翻了兩本冊子,記錄齊全、字跡清楚,找不出一處破綻,臉色不由得沉了沉,乾巴巴丟下一句「算你準備得齊整」,扭頭又驗別的去了。

  夜裡,驗了一天的人住進了縣裡的招待所,約好第二天接著驗。車間裡,李秀娥就著一盞檯燈,把半年的批次留樣台帳、廠檢記錄、衛生註冊檔案,一頁頁重新核對。

  陳根生端來一碗熱湯麵,臥了兩個雞蛋,擱在她手邊,又不聲不響坐到對面,替她把一摞摞台帳按批次碼齊。他看不懂那些理化數字,卻能保證她要哪一本,他一伸手就能遞到。

  「累一天了,先吃。」他瓮聲說,「天塌下來,也得吃飽了再扛。」

  李秀娥捧起碗,熱湯下肚,一天的寒氣都散了。她看著這個默默陪著她的男人,輕聲道:「根生,你說他驗得這麼慢,到底想幹什麼?」

  陳根生想了想,悶聲道:「他要真按規矩驗,咱不怕,咱的貨硬氣。俺就怕,他不是來驗貨的,是來拖日子、找由頭的。」

  李秀娥夾面的筷子,微微一頓。她也是這麼想的。拖,本身就是一把刀。

  第二天、第三天,檢驗還在不緊不慢地繼續。卞世祿驗得極細,細得反常,六千斤貨,愣是被他拖到了周五下午,離下周三的船期,只剩不到五天。

  第三天傍晚,他終於把手裡的檢驗記錄一合,黑框眼鏡後頭的眼睛裡,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。

  「李廠長,驗完了。」他慢條斯理地呷了口茶,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蓋了紅章的化驗通知單,往桌上一放,「對不住了。抽中的第三批次,理化指標不合格,澱粉檢出量超標,以次充好。按規定,這一批,連同同批次產品,一律封存,不准出口,等候處理。」

  羅師傅騰地站了起來:「不可能!咱的腸是純肉,肥三瘦七,半克澱粉都沒摻!」

  「有沒有摻,不是你嘴說了算,是這張化驗單說了算。」卞世祿把單子往前一推,站起身,拍了拍衣襟,「下周三的船?我看你們是趕不上了。李廠長,趁早跟外商打個招呼,認了違約吧。」

  他帶著人揚長而去,留下滿屋子鐵青的臉,和桌上那張輕飄飄、卻足以壓垮一櫃貨、砸掉「秀娥」出口名聲的化驗單。

  趙小玲急得直掉眼淚:「廠長,這可咋辦?船期就剩五天了!」

  李秀娥盯著那張化驗單上的批次編號,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著,一下,又一下,眼神卻越來越亮。

  「哭什麼。」她緩緩開口,「他說不合格,那就復檢。我要當著第三方的面,把這一批的留樣,和他送檢的樣,擺到一處比一比。」

  她抬起頭,聲音不大,卻字字砸地:「我倒要看看,是我的腸里摻了澱粉,還是有人,在這張化驗單背後,摻了見不得人的東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