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裡十點,廠後院的臨時豬圈亮起了馬燈。
那三頭可疑的豬單獨圈著,離待宰區遠遠的。李秀娥蹲在欄外,借著燈光細看:豬毛色焦亂,四肢發軟,趕起來打晃,嘴角掛著白沫,肚皮卻脹得溜圓,按下去軟塌塌的,像是灌了一肚子水。羅師傅幹了半輩子屠宰,只看了一眼,臉色就沉了。
「廠長,這豬不對勁。」他壓低聲音,「好豬灌水,肉發死、壓秤;可這幾頭,眼瞅著是病死前又猛灌了一肚子水,別說做出口的腸,就是剁碎了餵狗,都怕出事。」
李秀娥站起身,聲音冷得像冰:「二柱,這豬哪來的、誰經手、幾點到的,一筆一筆記清楚。羅師傅,今晚的豬一頭不宰,全部重新驗。根生,你陪我去請人。」
她沒自己處置。她心裡清楚,這種事,關起門來把豬埋了,反倒說不清楚,真要被人反咬一口「秀娥廠收病豬、毀屍滅跡」,那才是跳進黃河洗不清。要辦,就得請管這事的公家,當著面驗、當著面封、當著面留樣。
陳根生開著舊吉普,連夜去了鄉里。獸醫站的檢疫員、工商所和食品衛生監督的人,硬是被他從熱被窩裡請了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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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蒙蒙亮,兩位穿白大褂的獸醫、一名工商幹部、一名食品衛生監督員,連同聞訊趕來的郭維誠,一齊到了廠門口。
也是巧,那兩個豬販子趕著一輛騾車,又拉來五頭豬,正想趁清晨人少混進待宰的豬群。周二柱眼尖,一聲招呼,幾個工人把大門一橫,連車帶豬堵了個正著。
「你們幹啥!攔路搶劫啊?」一個尖嘴猴腮的販子跳下車,叉著腰耍橫,「一手交錢一手交豬,憑啥不讓進?」
「憑啥?」李秀娥從門裡走出來,往旁邊一指,「就憑公家的同志在這兒。你們這豬,讓獸醫當場驗驗,是好是病,驗完再說。」
倆販子一聽「獸醫」四個字,臉色齊刷刷變了,互相對個眼神,調頭就想跑。陳根生早守在門邊,一個箭步上前,鐵塔似的身子往車前一橫,伸手就把車轅攥住。另一個販子急了眼,從車底抽出根攪草棍,劈頭就朝他掄過來。
陳根生側身讓過,反手扣住那人手腕,只一擰,棍子落地,人也被摁在了車幫上,動作乾淨利落,自始至終,他都沒讓那兩人靠近李秀娥半步。
「老實點。」他聲音不高,卻嚇得那販子渾身一哆嗦。
獸醫當場檢疫。先是昨晚那三頭,體溫、淋巴結、內臟病灶,又拿探針一試,皮下、肌肉里全是注進去的水;後拉來的五頭裡,兩頭耳標不全、沒有檢疫證明,一頭翻開眼皮,黏膜發黃,分明是病豬。檢疫員一刀下去,流出的肉色發暗、血水稀淡,當場就皺了眉。
「注水肉,還混著病死豬。」檢疫員擦了擦手,語氣很重,「按食品衛生法,這些豬一律沒收,無害化處理,不許屠宰、不許加工、更不許流入市場。」
工商和衛生監督的人當場做了筆錄、拍了照片,每頭豬都編了號、取了樣、封了簽,一式三份,一份留廠、一份送檢、一份存檔。郭維誠在一旁看得直點頭,沖李秀娥低聲說:「你這一手漂亮,留樣、封簽、請公家到場,滴水不漏。換個慌神的,沒準就叫人栽贓成了。」
證據擺到眼前,倆販子再也橫不起來,蹲在牆根,抖如篩糠。
沈律師趁熱打鐵,把食品衛生法和後果一條條擺給他們聽:販賣注水、病死豬肉,坑害的是吃客的性命,光是沒收罰款都是輕的,情節嚴重、數額夠了,是要法辦、要蹲大牢的。
那尖嘴猴腮的販子嚇得腿一軟,竹筒倒豆子,全招了。
「同志饒命,俺們就是二道販子,受人指使!」他磕磕巴巴,「是、是有人找到俺們,出高價,讓俺們收羅病豬、死豬,灌滿水,趁早晚混進秀娥廠的豬群。等豬一進廠、腸一出貨,自有人往商檢和衛生部門遞信,舉報秀娥廠拿病死豬肉做出口腸,到時候叫廠子封了、牌子砸了……俺們真不知道那人背後是哪個大老闆,只知道跟俺們接頭的,姓高,是縣城一個國營大廠的科長,先付了一半定金,這是收條!」
他哆哆嗦嗦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收據和一張寫著電話的紙條。
姓高。國營大廠的科長。
屋裡幾個人對視一眼,哪裡還不明白。高志鵬,費長順。誣告沒告成、抬價沒整垮,他們竟使出了拿病死豬栽贓、要毀她出口牌子的毒計。
工商幹部把收據、紙條收好,臉色鐵青:「性質太惡劣了。這事我們立案,連同檢疫結果一併上報,跑不了他們。」
一場潑天大禍,就這麼被李秀娥的謹慎和鐵證,反手擰成了對手的一樁罪證。當天,那八頭問題豬在獸醫監督下深埋、撒了生石灰,秀娥廠反倒因「檢疫嚴格、留樣規範、主動攔截問題肉」,被食品衛生監督的人當著郭維誠的面誇了一通,說這才是出口廠該有的樣子。
忙到後半夜,李秀娥才在辦公室合了會兒眼。陳根生替她擋棍子時手背蹭破了皮,她拉著他的手,一邊給他塗紅藥水,一邊低聲數落:「那麼大個人,不知道躲。」
陳根生任她塗著,盯著她看了半晌,瓮聲說:「棍子衝著你去的,俺躲了,挨的就是你。俺皮糙肉厚,不礙事。」
李秀娥手上的動作頓了頓,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,沒再說話,只把那圈紗布,給他纏得格外仔細。
她以為,這一遭總算能清淨幾天了。
可第二天一早,郭維誠的電話就急匆匆打進了廠辦,聲音裡帶著少見的凝重。
「秀娥,病死豬的事,你處理得對。」他頓了頓,「可我剛從外貿口聽到個信兒——你下一批南洋出口腸的商檢,上頭臨時換了人,說是要『從嚴抽檢、批批開箱』。我托人打聽,新來牽頭的那位,跟省長江罐頭食品總廠,關係不一般。」
李秀娥握著話筒,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原料端的髒手被她剁了,費長順,到底還是把黑手,伸向了最後那道能掐住她脖子的關口——商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