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江廠那塊高價牌,連夜翻了面。
周二柱喘著粗氣,把親眼看見的情形一五一十倒出來:「天不亮他們就把牌子換了,兩毛八的高價沒了,新標的價,比咱保護價還低三分!就這,還挑肥揀瘦,說這個豬不夠秤、那個豬有病,一個勁往下壓級;秤上也有鬼,二百斤的豬上他那秤,活活少七八斤。最缺德的是,給的不是現錢,是白條,說過些日子再結。」
屋裡一片死寂。
李秀娥並不意外。費長順要的,從來不是這些豬,而是掐斷她的貨源、哄著養殖戶毀約。等豬到了他手裡、養殖戶跟秀娥廠的情分也斷了,那點高價餌,自然就收了回去。
「他們收了多少?」她問。
「統共就高價收了頭一天那四十來頭。」周二柱咬牙,「昨兒後半夜趕去的,連高價的邊都沒摸著。如今沿河幾個村,夠秤的肥豬壓了一大片,長江廠冷庫塞滿了,乾脆掛出個『今日停收』的牌子,人都找不著了。」
肥豬壓在圈裡,一天三頓飼料,那是往裡頭白搭錢。養殖戶這才如夢初醒,知道自己叫人當槍使了。
當天晌午,廠門口呼啦啦跪了、蹲了一片人,全是前兒追著高價跑的養殖戶。孫二狗蹲在最前頭,兩隻手抱著頭,眼睛通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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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李廠長,俺對不住你,俺混帳。」他聲音發顫,「俺鬼迷心竅,信了那兩毛八,把月底給你的豬,連夜賣給了長江廠。誰成想他們翻臉不認人,俺圈裡還剩三頭夠秤的,如今沒人要了。你大人有大量,還收俺的豬不?」
眾人七嘴八舌,有罵長江廠缺德的,有抽自己嘴巴的,亂成一團。
陳根生怕人擠著她,往她身前一站,張開胳膊把人群虛虛擋住,一雙眼掃過去,亂糟糟的人群竟不自覺安靜了幾分。
李秀娥沒急著應,她讓趙小玲把合同和帳冊搬出來,當著眾人的面,把帳一筆筆理清楚。
「老賀頭他們簽了長期保護價、入了股的,」她聲音平穩,「這個月的豬,我按合同價收,價高的時候我不壓,價低的時候我不虧他們,這是合同,白紙黑字。」
老賀頭在人群里挺直了腰板,周圍一片羨慕的目光。
「至於前兒毀了約、把豬賣給高價的,」李秀娥話鋒一轉,目光落在孫二狗幾人臉上,「咱們當初的收購合同寫得明白,無故毀約,要賠違約金;有幾戶還領過廠里的預付豬款、賒過仔豬飼料。按合同,這筆帳得算。」
孫二狗幾人臉色煞白,低著頭,一個屁都不敢放。
「可我李秀娥不是趁火打劫的人。」她語氣緩了緩,「違約金和預付款,認帳、簽字、慢慢還,我不逼你們當下掏。你們圈裡壓著的豬,我按今天的市價收,市價多少,你們自己去食品站問,我不壓級、不壓秤、不打白條。但有一條,往後還想跟我合作的,重新簽長期保護價合同,這一回,再不許見利忘義、說毀就毀。」
這一番話,恩威都擺在了明處。蹲在地上的養殖戶,一個個如蒙大赦,孫二狗當場就紅了眼眶,捶著胸口保證,往後就是別人價高上天,他也只認秀娥廠。
這當口,高志鵬坐著吉普車聞訊趕來,大概是想穩住人心、再耍花腔。他剛下車,呼啦啦就被養殖戶圍了個嚴實。
「高科長!你那高價呢?白條啥時候給錢?」
「秤上做鬼,缺斤短兩,你們國營大廠就這德行?」
老賀頭擠到最前,菸袋鍋子差點戳到他臉上:「頭一天高價當魚餌,第二天翻臉壓價打白條,你們這是詐騙!李廠長手裡可有你抬價搶購的告示和照片,咱們這麼多人,也都能去工商、去物價所作證!」
高志鵬被圍在中間,臉上紅一陣白一陣,招架不住。沈律師適時上前,不卑不亢地把一份材料遞過去,說長江廠虛抬物價、缺斤短兩、拒收賴帳,已涉嫌欺詐和不正當競爭,要麼按頭一天告示的高價,把已經過秤的豬款現款結清、白條兌現,要麼就工商、物價、法院見,還要登報,讓十里八鄉都評評這個理。
周圍一片叫好。高志鵬額角冒汗,到底沒敢把事情鬧大,灰溜溜地答應回去請示,三天內把現款和白條的說法給出來。他上車時那副狼狽相,引得滿場鬨笑。
一場高價搶豬的風波,就這麼反手成了秀娥廠最好的口碑。當天下午,不光毀約的幾戶重新簽了長約,還有二十多戶原本觀望的養殖戶,主動找上門,要簽保護價、要入股。
夜裡,帳冊理完,李秀娥揉著發酸的手腕,剛要歇下,周二柱卻又神色匆匆地撞進門來。
「廠長,還有個邪性事。」他壓低聲音,「這兩天收豬,來了倆沒見過的豬販子,拉來的豬,價壓得特別低,還一個勁催著趕緊收、別聲張。我多了個心眼,瞅了一眼那豬,蔫頭耷腦,肚皮發緊,往車上一倒,嘴角竟泛著白沫子。」
李秀娥揉手腕的手,驟然停住了。
「病死豬?」她眼神一凜。
「俺拿不準,可絕不對頭。」周二柱咽了口唾沫,「俺留了個心眼,沒聲張,記下了他們的車牌和落腳的院子。廠長,這豬要是混進咱的廠、做成腸出了口——」
後半句,他沒敢說。可屋裡每個人都明白,那是要砸了「秀娥」這塊牌子、甚至要吃人命官司的滔天大禍。
李秀娥緩緩站起身,眼底沒了半分睡意,只剩一片冰冷的清醒。
陳根生本在隔壁打盹,聽見動靜披衣出來,問明緣由,二話不說先把自己那件厚棉襖裹到她身上,又從門後拎起一根防身的木棍。
「夜裡黑,俺陪你去。」他擋在她前頭,聲音沉而穩,「真有誰敢往咱廠里送病豬、砸你的牌子,俺先打斷他的腿,再跟他講道理。」
李秀娥裹著還帶著他體溫的棉襖,心頭一定。她知道,只要這個男人在身前,前頭是刀山火海,也有人替她先蹚一遍。
「走,去看看。」她抓起外套,「告訴羅師傅,今晚這批豬,一頭都不許動、不許宰,單獨圈起來。我倒要瞧瞧,是誰這麼大的膽子,敢往我秀娥廠的鍋里,伸這隻髒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