誣告沒把新廠整垮,費長順的第二招,緊跟著就來了,這一回,他奔的是原料。
那天周二柱照例開著收豬的卡車下鄉,連著跑了三個村,撲了兩回空。往日早把豬餵飽、守在村口等他的養殖戶,今兒個個神色躲閃,有的說豬還沒夠秤,有的乾脆閉門不見。他心裡犯嘀咕,拐到鄉食品站門口一看,頓時明白了。
食品站對面的空場上,支起個嶄新的收購點,紅橫幅拉得老長:長江罐頭食品總廠,現款現結,高價收豬。牌子上明晃晃標著價,生豬每斤比秀娥廠的保護價,高出兩毛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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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毛八是什麼概念?一頭兩百斤的肥豬,憑空多出五十多塊,抵得上莊戶人小半年的鹽油錢。收購點前圍滿了人,高志鵬叼著煙,蹺著腿坐在桌後,手邊碼著一沓嶄新的十元票子,現稱現結,當面點清。
周二柱車都沒停,掉頭就往廠里趕,進門時滿頭是汗:「廠長,長江廠瘋了,價比咱高兩毛八,還現款!好些村的豬,都叫他們截走了!」
他掰著手指頭數,沿河那三個養豬大村,光這一上午,就叫拉走了四十多頭,過秤、點錢,當場兩清。還有兩戶原本跟秀娥廠訂了這月底交豬的,也臨時變了卦,支支吾吾說要再「看看價」。
趙小玲急得直跺腳:「那咱也抬價啊,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貨源斷了,南洋那邊還等著貨呢!」
屋裡幾雙眼睛都看向李秀娥。
李秀娥卻沒急。她翻開帳冊,拿筆在紙上慢慢算,半晌,把筆一擱。
「不能抬。」她語氣很穩,「咱出口的腸,價格是信用證上籤死了的,原料一抬兩毛八,一斤腸的利就薄得見了底,這一批貨就得白干,往後更沒法跟外商報價。費長順就等著我跟著他抬價,把成本抬上去,自己把自己拖死。」
「可豬都叫他搶了……」周二柱梗著脖子。
「他搶得動一時,搶不動一世。」李秀娥站起身,走到牆上那張全縣養殖戶分布圖前,「長江廠這幾年罐頭積壓、欠著銀行貸款,冷庫就那麼大,他哪來那麼多錢、那麼大肚子,長期高價收豬?這價,是釣魚的餌。他要麼是想斷我的料、逼我交不上南洋的貨違約,要麼是先哄著大夥毀約,等豬都攥到他手裡,再翻臉壓價。」
她頓了頓,一字一句吩咐:「二柱,明兒照常下鄉,保護價一分不抬,也一分不壓。願意賣給咱的,過秤、現結、不壓級不壓秤,老規矩;想賣高價的,咱不攔,都是鄉里鄉親,腿長在人家身上。沈律師,勞你跑一趟,把長江廠這個收購點的價牌、告示、他們跟養殖戶說的話,該拍照拍照、該錄詞錄詞,留個憑據。」
沈律師點頭:「惡意抬價搶購、挖人合同訂單,這是不正當競爭,真鬧起來,這些都是證據。」
散了會,人都走淨,陳根生卻沒動。他給她搪瓷缸里續上熱水,看著她熬紅的眼角,悶了半天,憋出一句:「費長順這是掐著咱脖子往絕處逼。你要是氣不過,俺明兒就帶人,把他那收購點的桌子掀了。」
李秀娥被他逗得一樂:「掀桌子是下三濫的法子,咱不干。他要真犯了法,有合同、有證據、有管他的地方。」她頓了頓,聲音軟下來,「不過有你這句話,我心裡就踏實。」
陳根生耳根一熱,瓮聲說:「俺不會說好聽的,俺就會守著你、守著這個廠。誰想糟踐你,先過俺這一關。」
第二天下鄉,李秀娥親自跟著去了。陳根生開著那輛舊吉普,一路坑坑窪窪,把她護在里側,遇上風大的路段,他騰出只手把車窗搖上,悶聲說:「吹著臉了。」
收購點前,高志鵬正唾沫橫飛地拉攏人,見李秀娥來了,皮笑肉不笑:「喲,李廠長也來了?買賣買賣,講究個價高者得,你出不起價,可擋不住鄉親們奔好日子吧?」
李秀娥沒接他的茬,只轉向圍攏的養殖戶,聲音不高,卻讓人人都聽得清。
「各位叔伯嬸子,我李秀娥收豬這些年,價高價低,從沒讓誰吃過虧。前年豬賤到一塊二沒人要,是我按保護價把大夥圈裡的豬一車車拉走的。」她頓了頓,「今兒我只問一句:長江廠這兩毛八的高價,白紙黑字簽長期合同了嗎?能管到明年後年、管到豬價跌的時候嗎?想清楚了再賣,我不攔任何人的財路。」
人群里一陣騷動。
老賀頭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一磕,第一個開了口:「俺是秀娥廠的股東,簽了保護價的。前兩年俺老伴住院,還是李廠長預支的豬款救的急。兩毛八是不少,可俺不能端起碗吃肉、放下碗罵娘。俺家的豬,還賣秀娥廠。」
有老賀頭帶頭,十幾戶入了股、簽了長約的,紛紛應和。高志鵬臉上掛不住,陰陽怪氣地撂下句「走著瞧」,縮回了桌子後頭。
同村的孫二狗擠在人堆里,眼睛直勾勾盯著桌上那沓嶄新的票子,湊到老賀頭身邊嘀咕:「賀叔,一頭豬多五十多塊呢,你就不心疼?」
老賀頭瞪他一眼:「你懂個屁。李廠長那是常年的價,災年賤年都收;他這兩毛八,是釣你上鉤的餌。」
孫二狗嘴上哦哦應著,腳底下卻不由自主往收購點那頭挪。李秀娥把這一幕看在眼裡,沒點破,也沒攔。買賣自願,話說到了,路是人家自己選的。
可也有幾戶沒簽長約、又被那沓現錢晃花了眼的,到底沒忍住,當天夜裡就把肥豬趕上了長江廠的車。李秀娥遠遠看著,沒攔,只輕輕嘆了口氣。
陳根生站到她身邊,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,瓮聲說:「人心隔肚皮,你盡心了。」
「我不是氣他們貪。」李秀娥搖搖頭,眉頭卻鎖著,「我是怕,這錢他們攥不熱乎。」
這話,第二天一早就應驗了。
天剛蒙蒙亮,周二柱一腳踹開厂部的門,臉都變了色:「廠長!不好了!長江廠、長江廠那塊高價牌子,連夜翻了—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