檢查組進廠,帳箱上貼了封條,新廠工地上剛支起來的攪拌機,也停了。
消息像長了腿,半天就傳遍了四鄉八村。入了股的工人心裡打鼓,幾個膽小的女工躲在晾掛房裡抹眼淚;老賀頭那幫養殖戶,天沒亮就蹲到了廠門口,生怕自己賣豬攢下的那點股份,打了水漂。
李秀娥把眾人召集到院裡,站在台階上,把話說得透亮。
「帳是沈律師一筆一筆記的,股是大家自願入的,憑證一人一張,按了手印。」她聲音不大,卻壓住了滿院的慌,「咱沒坑誰、沒騙誰、沒偷稅漏稅,查,是好事,查清楚了,往後誰也別想再拿這個做文章。停工這幾天,工資照發,一分不少。都給我把心放回肚子裡。」
人群漸漸安靜下來。羅師傅第一個站出來:「廠長說查,咱就陪著查。我那兩千塊,來路乾淨,不怕看。」
查帳的屋子設在厂部,門板卸了當長桌,帳冊一摞一摞碼上去,半面牆都是。沈律師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,不慌不忙,把材料分門別類,一樣一樣往檢查組面前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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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先說非法集資。」他推過去一沓卷宗,「這是全體股東的入股申請書,每一份都是本人簽字、按手印,寫明『自願』二字;這是連號的出資證明存根,跟銀行進帳單一筆一筆對得上;這是章程,寫得明白,入股自願、退股有規矩,廠里從沒有許過一分錢的高息,更沒有上門攤派、強逼。各位可以挨個把股東叫來問。」
檢查組的人真把羅師傅、秋蘭、老賀頭叫了進去,單獨問。問了一下午,沒一個人說被逼、被誘,反倒個個把秀娥廠怎麼公道、怎麼不打白條,說了一籮筐。
「再說私分集體資產。」沈律師又翻開一本,「新廠是股份合作企業,李秀娥同志以自有的廠房、設備、技術和現金占大頭,工人、養殖戶、外貿和銷售單位各以真金白銀或訂單出資,每一畝地,都是縣裡按重點項目批的,繳了該繳的費。『秀娥』商標和配方,壓根沒進新廠的資產盤子,至今歸她個人,只做有償授權。集體沒往裡投過一分錢,何來私分?」
管稅務的老同志一直埋頭扒算盤,這會兒抬起頭,把完稅憑證、出口報關單和銀行結匯水單往一處攏了攏,摘下老花鏡,揉了揉鼻樑。
「偷稅這一條,」他緩緩開口,「帳上分毫不差。出口退稅、增值稅、個體戶該繳的,筆筆有票。我幹了三十年稅務,鄉鎮企業里把帳做到這個乾淨程度的,不多。」
檢查組裡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幹部卻不肯鬆口,指著帳上南洋昌隆號那筆預付定金追問:「外商的錢提前打進來,再加上工人、養殖戶湊的股,這算不算變相向社會集資?」
沈律師不慌不忙,把即期信用證、總代理合同和銀行的打包貸款協議一份份攤開:「同志,信用證是銀行擔保的貨款,預付定金白紙黑字寫在五年總代理合同里,是正常商業往來;工人和養殖戶是企業內部成員,自願入股,既沒向社會公開攬儲,也沒許過一分錢的固定利息。這三樣,政策上分得清清楚楚。」
郭維誠也在一旁作證,把省外貿的批文和結匯記錄遞了過去。年輕幹部一項項核完,臉漲得通紅,到底沒再挑出刺來。
三天,整整查了三天。
第三天傍晚,領頭的檢查組組長親手把帳箱上的封條撕了,當著李秀娥的面,臉上那副鐵板似的神色,鬆了開來。
「李廠長,誤會一場。」他把那沓實名材料收進公文包,語氣客氣了許多,「你這個股份合作,章程規範、帳目清楚、全憑自願,又是出口創匯、帶富一方的實體,正是上頭提倡的路子。復工吧,別耽誤了南洋的交貨。」
滿院的人聽得清清楚楚,先是一靜,隨即爆發出比奠基那天還響的歡呼。秋蘭捂著臉哭出了聲,這回是高興的。
頭天夜裡下了場冷雨,查帳屋的燈泡亮到後半夜。檢查組一個小幹事想抱兩本帳冊回招待所慢慢翻,被陳根生堵在了門口。他也不吵,只把一張登記表遞過去,悶聲說:「帳要出這個門,誰抱的、抱哪幾本、幾點還,得簽字。」
小幹事不耐煩,他就釘在門口一動不動,跟截木樁似的。最後還是檢查組組長出來打圓場,說就地查、不外帶,這事才了。為這,陳根生在雨檐下蹲了三宿,褲腳管就沒幹過。
三天三夜,帳箱搬到哪,他人就跟到哪,誰想單獨碰一下帳冊,都得過他這一關。此刻見塵埃落定,他才走上前,把一個一直焐在懷裡的搪瓷缸遞給李秀娥,裡頭是熱了又熱的紅糖水。
「三天沒正經吃東西。」他眉頭擰著,聲音發啞,「喝了。」
李秀娥接過來,糖水甜得發暖。她剛要說話,檢查組裡那位稅務老同志卻折了回來,手裡捏著那封實名舉報信,眉頭擰成個疙瘩。
「李廠長,有個事,我得提醒你。」他把信攤在桌上,指著其中一行,「你看這裡,舉報人連你廠里多少工人入了股、集了多少錢,都寫得清清楚楚。這數目,外頭人不可能知道。」
李秀娥心頭一動,湊過去細看。沈律師也變了臉色。
那封信用的,是一種帶暗紋的厚信箋。信紙右下角,被墨水洇開的地方,隱約印著半個紅字抬頭——「長江罐頭食品總廠」。
屋裡幾個人對視一眼,都沒作聲。
「還有。」老同志壓低聲音,「這信是三天前,由縣裡招待所一個房間遞出來的。我們順手問了一嘴,那兩天,在那個房間登記住宿、又請縣裡頭熟人吃了兩頓酒的,是你們同系統一個廠的經營科長,姓高。」
李秀娥端著搪瓷缸的手,慢慢停住了。
高志鵬。費長順手下那個專門跑腿、遞話、使陰招的經營科長。
她沒發火,反而極輕地笑了一下,把那半張帶抬頭的信紙,小心折好,收進了沈律師的卷宗里。
「沈律師,誣告是要反坐的。」她抬眼,目光冷靜,「二柱跑外勤,路子熟。這封信怎麼寫的、誰送的、在酒桌上跟誰串過,我要一條一條,都查個明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