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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4章 奠基紅綢剛剪下,檢查組就進了廠門

  新廠奠基那天,是個難得的大晴天。

  荒草地早平乾淨了,靠路邊紮起一道紅布棚,杆子上掛著縣裡發的「重點扶持項目」紅牌子。風一吹,紅綢子嘩啦啦響,聽著就提氣。

  工人和養殖戶來得比誰都早。羅師傅把那件過年才穿的中山裝套上了,扣子一直繫到領口;秋蘭她們幾個女工,頭髮梳得油亮,湊在紅布棚底下,伸著脖子看那塊剛立起來的奠基石。石頭上刻著一行字:秀娥食品廠股份合作新廠。

  「看見沒,股份合作。」羅師傅背著手,圍著石頭轉了兩圈,回頭壓低嗓門跟周二柱說,「咱如今也是廠里的股東了,這石頭底下,也有我兩千塊錢的份。」

  周二柱嘿嘿笑:「羅師傅,您那兩千塊是給兒子娶媳婦的,回頭新廠分紅,您能娶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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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去你的。」羅師傅踹他一腳,眼角卻全是笑。

  吉時到,鞭炮點著,紅紙碎屑炸了一地。縣裡分管鄉企的幹部、郭維誠、於經理派來的人,連同幾十號工人股東、養殖戶代表,一人一把鐵鍬,往奠基石根上培土。李秀娥站在最前頭,一鍬土下去,心裡那塊懸了小半年的石頭,總算落了地。

  從逃婚那年挑著擔子賣蔥花餅,到村口支鍋鹵豬大腸,再到進城開飯館、辦廠子、闖南洋,她一步一步,把前世那個在醫院走廊里咽氣的苦命女人,活成了今天這個樣子。如今新廠一動工,往後幾百號工人、幾百戶養豬的鄉親,都跟這塊牌子拴在了一處。

  她沒講什麼大話,只對著眾人說了幾句實在的。

  「新廠是股份合作的廠子,入了股的,都是主人。」她聲音不高,卻句句清楚,「可我把醜話說在前頭,越是自己的廠子,越不能在料上、在手藝上糊弄自己。南洋的老華僑為什麼放著便宜貨不要,非要咱的腸?就因為咱守規矩、料實在。這一條,廠子擴到多大,都不能變。」

  底下一片應和聲。

  人群里,養殖戶代表老賀頭被人推了出來。老漢餵了一輩子豬,頭一回站在這麼多幹部跟前,手都不知往哪放,憋了半天,就憋出一句:「李廠長的廠子收豬,價公道、不打白條。前年豬價賤得沒人要,是她按保護價把咱圈裡的豬一車車全拉走了。如今廠子擴,俺把賣豬的錢入了股,俺信她。」

  這話糙,底下卻響起一片巴掌。李秀娥望著老漢凍得通紅的臉,心裡明白,這幾百戶人家的信任,比任何一紙批文都金貴。

  散了場,人都走淨了,陳根生卻沒急著收拾東西。他從懷裡掏出兩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,遞到李秀娥面前,耳朵尖有點紅。

  「啥?」她接過來一看,是縣城照相館的取相票。

  「前兒進城拉設備,俺順路訂了。」他瓮聲說,「上回在維多利亞港,你說想補張全家福。俺尋思著,新廠動工是喜事兒,咱也趁今兒,去照一張。」

  李秀娥愣了一下,心口軟得一塌糊塗。這個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男人,她說過的每一句話,他都悄悄記著。

  照相館裡,師傅讓兩人坐一條長凳。陳根生特意颳了鬍子,換了身乾淨褂子,可臉上那道疤還在,他下意識往燈影里躲。李秀娥卻伸手,把他的臉輕輕扳正,對著鏡頭,也對著他,輕聲說:「躲啥,這道疤,是我頭一回覺得你靠得住的地方。」

  陳根生整個人僵在那兒,耳根紅透,手在膝蓋上搓了半天,最後悄悄伸過去,在鏡頭看不見的地方,攥住了她的衣角。

  師傅按下快門,連說般配。聽說兩人還沒孩子,師傅笑呵呵補了一句:「等添了娃,抱上娃再來照一張,那才叫全家福。」

  照片要隔三天才能取。走出照相館,街上風大,陳根生把脖子上的圍巾解下來,一圈一圈纏到她脖子上,手指笨拙,卻纏得嚴嚴實實,只露出她一雙眼睛。他悶聲說:「新廠再忙,也別凍著。」

  李秀娥被圍巾裹得暖烘烘的,故意逗他:「就你嘴笨,還會說這個。」

  他耳根又紅了,半天才悶悶補一句:「跟你在一處,慢慢就會了。」

  兩人對視一眼,都沒再說話,眼裡卻都是暖的。

  喜慶勁兒還沒過去三天,廠門口來了幾輛陌生的吉普車。

  那天上午,趙小玲正在院裡晾新到的腸衣,一抬頭,看見幾個穿中山裝、夾著公文包的人徑直往裡走,領頭的臉板得鐵青。她心裡咯噔一下,趕緊跑去報信。

  來人一共五個,有縣裡的,也有兩個面生、說是上頭派下來的。進了辦公室,領頭的把一沓材料往桌上一放,開門見山。

  「李秀娥同志,我們接到實名反映。」他翻開材料,一字一頓,「說你這個新廠,發動工人、群眾湊錢入股,是非法集資;說你把集體的廠子拆成股份私分,是私分集體資產;還有人反映,你出口的廠子帳目不清,有偷稅漏稅的嫌疑。今天起,聯合檢查組進廠,封帳、查股、核稅,在查清楚之前,新廠的工,先停一停。」

  辦公室里一下子靜得落針可聞。秋蘭嚇得臉都白了,羅師傅攥緊了拳頭。

  陳根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她身側,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,不聲不響擋在她和那沓材料中間。他沒說話,一雙眼睛沉沉盯著來人,那意思再明白不過——誰要動她,先過他這一關。

  李秀娥伸手,輕輕按了按他繃緊的胳膊,低聲道:「別慌,咱帳上乾淨,心裡沒鬼,讓他們查。」

  陳根生這才極慢地把身子讓開半步,那隻手卻始終虛虛護在她椅背後頭,沒收回去。

  這三頂帽子,哪一頂扣實了,都能把一個剛動工的新廠壓趴下。封帳停工,南洋的信用證交不上貨要違約,幾百戶養殖戶的豬沒處賣,工人股東的血汗錢更是要打了水漂。這是要一刀捅在新廠的心窩子上。

  李秀娥卻沒慌。她甚至給檢查組每人倒了一杯熱水,動作穩穩的,一滴水都沒灑。

  她轉頭,對聞聲趕來的沈律師和趙小玲,只說了一句話。

  「沈律師,把入股的章程、每一份出資證明、這半年的帳冊和完稅憑證,都搬出來,一本不少,擺給各位同志看。」她轉過身,目光落在那沓實名材料上,聲音平靜,「另外,我也想看看,這位反映情況的『群眾』,到底是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