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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3章 一個電話打進省里,卡了半月的地當天批了

  李秀娥沒有去送禮,也沒有托人說情。她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新廠的「分量」,一筆一筆,寫成了材料。

  她讓趙小玲和沈律師連夜整理出厚厚一沓東西:南洋五年總代理的合同、香港返單和即期信用證、出口食品廠庫衛生註冊、北京全國供銷總社「菜籃子」的採購文件、京津滬大商場的訂貨單、保護價收購帶動的養殖戶名冊、新廠建成後能安排的返鄉工人崗位數,還有那份規規矩矩的股份合作制章程。

  「他們卡我,無非是欺我一個鄉鎮小廠,沒名沒分,可捏可圓。」李秀娥把材料裝訂成冊,對郭維誠說,「那我就讓上頭看清楚,這個新廠不是我李秀娥一個人的買賣,它是出口創匯的廠子、是菜籃子的廠子、是帶著幾百戶鄉親致富的廠子。這樣的廠子,於情於理於政策,都該批。」

  這一年,國家正講「質量、品種、效益年」,鼓勵鄉鎮企業上規模、上檔次、出口創匯;沿海的股份合作制,也正作為搞活鄉鎮企業的新路子,被層層提倡、推廣。李秀娥這個「工人和養殖戶共同持股、品牌獨立、專做出口和大城市菜籃子」的新廠,恰恰樣樣踩在政策的鼓點上。

  材料分了三路往上送。

  第一路,郭維誠以省糧油食品進出口公司的名義,把秀娥廠是出口創匯骨幹、新廠關係到南洋訂單能否按期交貨的情況,反映給了省里主管外貿和鄉鎮企業的部門;第二路,於經理和鄭主任那邊,把京津滬菜籃子和大商場的訂貨計劃擺了出來,說明這個新廠關係到大城市優質副食品的供應;第三路,縣裡分管鄉鎮企業的幹部,也收到了秀娥廠要求把新廠列為「股份合作制試點」的正式申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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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三路材料一擺到檯面上,事情的味道,就變了。

  原先鄉里、縣裡辦事的人,只當這是個普通鄉鎮企業擴建,又聽了「省裡頭有人打過招呼」的風聲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便拖著不辦。可如今白紙黑字擺在眼前:這是一個手握海外五年長約、能給國家掙外匯、能給縣裡樹典型、還帶著幾百戶養殖戶的好項目,拖著不批,萬一耽誤了出口交貨、耽誤了菜籃子供應、耽誤了上頭正在提倡的試點,這個責任,誰來負?

  縣裡專門為這事開了個協調會。會上,分管的副縣長把各部門的人都叫了來,國土、鄉企、環保、銀行,一個不少,也把秀娥廠和長江罐頭總廠都請了去。

  費長順沒想到一個鄉鎮女廠長,不吵不鬧,竟把事情直接捅到了這個層面。他坐在會場裡,臉上還端著國營大廠廠長的架子,話里話外,仍想把秀娥廠的新廠往「重複建設、規模太小、不如併入大廠統一規劃」上引。

  可他話音剛落,郭維誠就不慌不忙地開了口。他把南洋總代理合同和信用證往桌上一放:「費廠長,秀娥廠的貨,是簽了五年長約、要按期出口創匯的。併入你們大廠,出口主體一變、品牌一換,外商認不認、違約誰負責?這可不是『統一規劃』四個字能交代過去的。」

  於經理和鄭主任派來的人也跟著表態:京津滬的櫃檯認的是「秀娥」這個牌子和這套質量標準,換了供貨主體,他們的訂貨計劃就得重新研究。

  管鄉鎮企業的幹部更是來了精神:秀娥廠這個股份合作制,工人和養殖戶共同持股、共同致富,正是上頭正在找的試點典型,求之不得,怎麼反倒成了「重複建設」?

  三言兩語,費長順那套「吞併」的說辭,被駁得站不住腳。會場上的風向,徹底轉了。

  副縣長當場拍板:秀娥食品廠擴建新廠,符合出口創匯和菜籃子工程的方向,又是鄉鎮企業股份合作制的好苗子,列為縣裡重點扶持項目,用地、環評、工商各部門限期辦理,銀行的貸款,也由外貿口和鄉鎮企業口共同協調,誰也不許再無故拖延。

  會議一散,卡了整整半個月的用地手續,當天就蓋了章;環評的人第二天一早就下了廠,看完那套批次留樣、衛生註冊的規矩,痛快地點了頭;外貿口的銀行聽說有南洋的即期信用證和長約做抵押,態度也熱絡起來,打包貸款的事,談得順順噹噹。

  後來李秀娥才從郭維誠口中得知,長江罐頭總廠看著家大業大,這幾年產品老舊、罐頭積壓,欠著銀行一屁股貸款,內里早就是個空架子。費長順急著拉她合資,打的正是用「秀娥」這塊出口牌子和南洋訂單,去給大廠填窟窿、爭貸款、撐門面的主意。這層窗戶紙一捅破,縣裡再沒人願意替他出頭說話。

  費長順和高志鵬走出會場時,臉色鐵青。他們原以為捏住貸款和地皮,就能逼一個鄉鎮小廠乖乖就範,到頭來,反倒讓李秀娥借著政策的東風,把新廠堂堂正正地立了起來,還落了個「出口創匯典型、股份合作試點」的好名聲。

  消息傳回廠里,工人們和聞訊趕來的養殖戶,爆發出一陣歡呼。羅師傅樂得直抹眼角,秋蘭她們放起了鞭炮,紅紙碎屑落了一地。

  陳根生卻沒跟著樂太久。他從鄉里熟人那兒,聽來了一樁新動靜,皺著眉回到廠里,把李秀娥拉到一邊,壓低了聲音。

  「秀娥,費長順這回栽了面子,聽說沒善罷甘休。」他聲音發沉,「有人放出風來,說咱發動工人、鄉親湊錢入股,是『非法集資、私分集體資產』,要往上面告;還說,要在生豬收購和商檢上,給咱新廠點顏色看看。」

  李秀娥正在看新廠的奠基圖紙,聞言,執筆的手微微一頓,隨即又穩穩地落了下去。

  她抬眼望向窗外那片剛剛批下來、還長著荒草的空地,嘴角沒有半分懼色,只淡淡說了一句:「貸款和地皮沒卡住我,他們就只剩潑髒水、下黑手這兩條路了。根生,讓他們來。我倒要看看,這一回,他們還能翻出什麼花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