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秀娥想到的法子,叫「股份合作」。
這四個字,她前世在城裡聽過、見過。南方沿海一些鄉鎮企業,資金緊、貸款難,就發動廠里的工人、上下游的鄉親一起湊錢入股,把一個廠拆成一份一份的股份,誰入了股,誰就是廠子的主人,年底按股分紅,廠子的大事,股東們一起商量著辦。這樣湊起來的廠,沒有誰能一家獨大、把它一口吞掉,人心反倒齊。
她把沈律師、郭維誠、趙小玲,還有管帳的會計,關在屋裡整整兩天,一筆一筆,搭起了新廠的架子。
新廠仍叫秀娥食品廠,走的是鄉鎮企業股份合作的路子。股權拆得很散:李秀娥以現有的廠房、設備、技術和最大一筆現金入股,占相對多數,卻不搞一言堂;廠里的工人,誰願意,都可以拿積蓄自願入股,幾百、幾千不嫌少,成了股東,年底分紅,還能選出代表參與管事;簽約的養殖戶,可以用現金入股,也可以憑長期保護價收購合同折算成份額,把養豬的和做腸的,捆成一條心。
外頭這幾路,她也一一謀劃妥當。省外貿這邊,郭維誠幫著爭取出口訂單和外匯結算上的便利;省食品公司的於經理、北京供銷社的鄭主任,可以用預付貨款、提前下訂單的方式入進來,既鎖了貨,又給新廠添了流動資金;南洋的昌隆號,區佩儀在電話里聽完,當場拍板,願意先開信用證、付一筆定金,把未來一年的訂單定下來,這筆信用證,還能拿到銀行做抵押,貸出款來周轉。
「這叫什麼?」郭維誠聽得眼睛發亮。
「這叫,手裡有訂單,銀行就敢放款。」李秀娥在紙上畫給他看,「南洋的即期信用證、北京和省里的預付貨款,都是實打實的還款來路。我不把寶全押在一家銀行、一個領導身上,費廠長能卡住縣裡那筆技改貸款,他還能卡住外貿口、卡住南洋的信用證、卡住幾百號工人和鄉親湊起來的錢不成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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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律師則把所有關節,落到了白紙黑字上。他參照沿海股份合作企業的章程,擬了一份規規矩矩的文本:股東名冊、出資證明、董事會、分紅辦法、重大事項表決,樣樣齊全。最要緊的一條,是李秀娥咬死不肯鬆口的——「秀娥」商標和核心配方,不進新廠的資產盤子,仍歸她本人所有,新廠只拿有償的、有期限的品牌授權;無論股權怎麼分,涉及產品質量和品牌使用的事,她手裡始終握著一票否決。
「錢可以大家一起掙,廠子可以大家一起當主人。」她對沈律師說,「可這塊牌子,是多少鍋好料、多少個日夜熬出來的,是南洋老華僑信得過的那個『信』字。我寧可少占些股、少分些紅,也絕不能讓它有一天,落到只想賺快錢、想摻假降本的人手裡。」
章程一定,她又開了一次全廠大會,把股份合作的事,掰開揉碎講給工人和養殖戶聽。她不勉強任何人,只把帳算明白:入股自願、退股有規矩、風險共擔、利益均沾,信得過的,就跟著她干;信不過的,工資照發,絕不虧待。
讓她沒想到的是,報名入股的人,比預想的多得多。
羅師傅第一個,把攢了多年、原本準備給兒子娶媳婦的兩千塊錢,整整齊齊擺在了桌上;秋蘭和幾個返鄉女工,你五十我一百,湊了個紅紙包;幾十戶養殖戶也牽了頭,說把豬賣給秀娥廠,價格公道、從不打白條,如今廠子要擴大,他們願意把賣豬的錢存一股在裡頭,往後既是賣豬的,也是廠子的股東。
最讓李秀娥心頭一熱的,是陳根生。
那天夜裡,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,從床底下拖出一個上了鎖的舊木匣,打開,裡頭是一沓沓用手絹包了又包的錢,還有那個寫滿「出口」「南洋」的小本子。他把木匣整個推到她面前,瓮聲說:「秀娥,這些年你給俺的、俺自己攢的,都在這兒了,一共三千六百四十二塊。俺不懂啥叫股份,俺就知道,你在哪兒,俺的家就在哪兒。新廠算俺一股,俺給你看一輩子的火、押一輩子的車。」
李秀娥看著那沓被他的手摩挲得發軟的錢,眼眶一下子熱了。她沒推辭,只伸手,輕輕覆在他粗糙的手背上:「好,算你一股。等新廠建起來,頭一張出資證明,我就寫你陳根生的名字。」
資金的盤子,就這樣一筆一筆,竟真給她湊出了大半:南洋和香港的定金、信用證打包能貸的款、省食品公司和北京的預付貨款、設備走融資租賃先付一小半、工人和養殖戶的入股錢,再加上她準備換一家外貿口銀行去談的貸款,原先那個看似填不滿的大窟窿,被她用十幾路小錢,一點點填了起來。
沈律師特意多留了個心眼:所有入股,一律自願、立字據、出具正式的出資證明,帳目做得清清楚楚、經得住查,絕不許任何人出面去許高息、搞攤派。他說,正當的股份合作,是政策鼓勵的新事物;可一旦叫人抓住把柄、扣上「非法集資」的帽子,就會變成要命的東西。李秀娥深以為然,叮囑趙小玲,每一筆股金的來路、數目、手印,都要記得明明白白,寧可慢些,也要乾淨。
然而,錢有了門路,最後一道坎,卻還橫在眼前——新廠要建,得有一塊正經的地,得有鄉里、縣裡的用地和環評批文。而這兩樣,偏偏都還死死卡在費長順打過招呼的那幾道關節里。
周二柱從鄉里跑手續回來,愁眉苦臉:「廠長,辦事的人還是那句話,『研究研究,再等等』。我看哪,費廠長不鬆口,這地,咱就批不下來。」
李秀娥站在那張鋪滿章程和圖紙的桌前,沉默了片刻,忽然把筆一擱,眼神定了下來。
「他不是在等我低頭嗎?」她緩緩道,「那我就偏要讓他看看,這地、這批文,我不靠請客送禮,也不靠他長江廠的臉色,名正言順地拿下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