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律師和郭維誠是第二天傍晚趕到的。
兩人就著廠里那盞昏黃的燈泡,把那份燙金意向書從頭到尾看了三遍。沈律師看得極慢,手裡一支紅筆,在紙邊上一處一處地劃,等看完,紙邊已經標滿了密密麻麻的記號。
「李廠長,幸虧你沒簽。」沈律師摘下眼鏡,揉了揉眉心,「這份東西,看著是合資,骨子裡是吞併。我給你說三處最要命的地方。」
他用筆尖點著第一處:「第一,商標和配方『作價入股、歸合資公司統一所有』。這一條最毒。你的『秀娥』商標一旦進了合資公司,就成了公司資產,人家控股百分之五十一,等於攥著商標的處置權。往後合作得好便罷,一旦有了分歧,人家開個董事會,就能決定這牌子怎麼用、給誰用,你這個創始人,反倒說了不算。哪天被擠走,你連『秀娥』兩個字都不能再用。」
郭維誠在一旁補了一句:「南洋那份五年總代理,區老先生認的是你李秀娥這個人、是秀娥廠的貨。合同要是轉給合資公司、由大廠外貿科去對接,渠道和信用證就都捏到了人家手裡。你這些年鋪的海外路,等於替別人做了嫁衣。」
沈律師的筆尖移到第二處:「第二,『同業競爭』這行小字。簽了它,你這輩子只要還在這張合同的期限里,就不能再自己做腊味。等於把你這個人的手藝和退路,也一併買斷了,價錢卻一個子兒沒提。」
「第三處,在這兒。」他翻到最後,「寫的是『經營財務由控股方牽頭管理』,看著平常,實際上人事、採購、定價、回款全歸控股方。你占著小股,年年分紅人家說多少是多少,帳在人家手裡,你連查都難。這不是合資做事業,這是請你帶著全部家當,去給人家當一個掛名的小股東。」
一席話說完,屋裡靜得能聽見燈花爆響。趙小玲氣得臉通紅,說這國營大廠看著道貌岸然,心怎麼這麼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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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秀娥卻異常平靜。這些門道,她翻意向書時已經看出了七八分,沈律師不過是把她心裡那點模糊的不安,一條條釘死在了紙上。
「沈律師,按你看,要真談合資,得改成什麼樣,才算平等?」她問。
沈律師早有準備,提筆在紙上列:「品牌不併入,仍歸秀娥廠所有,合資公司只拿有償的品牌授權;控股對半,或者你方保持相對多數,重大事項一票否決;經營、財務雙方共同派人,帳目公開可查;南洋合同主體不變,只把合資廠列為代工廠之一;刪掉同業競爭那一條。這幾條,是底線。」
郭維誠也在旁提醒,真要合作,寧可先小批量代加工試水,把帳目和品牌都攥在自己手裡,也絕不能一上來就把全部家當折成股份交出去。李秀娥聽著,緩緩點頭,把這幾條也一併記了下來。
李秀娥點點頭,把這幾條一字一句記在心裡。她沒有立刻把路堵死——大廠手裡的資金、設備、外匯額度,確實是她眼下最缺的東西。她願意合作,但合作得是兩個獨立的人並肩做事,不是一個人把另一個人連骨頭嚼了。
第三天,她主動約了費長順和高志鵬,地點仍在廠里那間會客屋。
她把修改意見一條條擺出來,語氣客氣,態度卻沒有半分鬆動:品牌只授權、不入股;股權對半,重大事項她有一票否決;帳目公開、共同經營;南洋合同主體不變;同業競爭一條刪除。
高志鵬聽著聽著,臉上的笑就掛不住了,脫口道:「李廠長,你這也不讓、那也不讓,我們大廠控股、擔風險,圖什麼?我把話撂這兒,商標進了合資公司,自然就是公司的東西,天經地義,哪有授權了還攥在自己手裡的道理?」
「高科長這句話,我聽明白了。」李秀娥端起茶盅,卻沒有喝,目光直直看過去,「你們圖的,從頭到尾就不是合作,是我這塊牌子、這條南洋的船。我秀娥廠是窮,可窮也有窮的賣法——我賣貨、賣力氣,不賣祖宗的招牌,不賣自己的名字。」
費長順的臉徹底沉了下來。他在國營大廠當了這麼多年廠長,多少鄉鎮企業排著隊想抱他的大腿,還從沒見過一個鄉鎮女廠長,敢把他精心擬的合同,一條條頂回來。
「李秀娥同志,」他連稱呼都變了,聲音裡帶著官腔的威壓,「你要想清楚,離開了大廠,你這個新廠的貸款、地皮、批文,還辦不辦得下來?年輕人有骨氣是好事,可別拿幾百號工人的飯碗,賭氣。」
「我不賭氣,我做買賣。」李秀娥站起身,把那份燙金意向書,雙手放回他面前,「費廠長,條件不對等的合資,我不簽。這書,您請帶回。」
費長順盯著她看了足有半分鐘,忽然冷笑一聲,抓起意向書,起身就走。臨出門,他撂下一句:「好,好得很。咱們走著瞧。」
門「砰」地一聲帶上。趙小玲有些慌,說廠長,把他們得罪這麼死,貸款和地皮的事,怕是真要黃了。
李秀娥望著那扇門,緩緩道:「字簽下去,才是真的黃了。」
話音沒落幾天,縣裡就傳來了消息:秀娥廠報上去的技改貸款,被銀行以「材料還要再研究研究」為由,壓了下來;新廠那塊地的用地審批和環評,也忽然沒了動靜,負責辦事的人見了周二柱就躲。
陳根生從外頭跑了一天回來,往板凳上一坐,悶聲說:「秀娥,叫那姓費的料著了,銀行和鄉里,都跟約好了似的。」
李秀娥正在燈下撥算盤,聞言手沒停,算盤珠子噼啪作響。半晌,她抬起頭,眼裡沒有半分退意:「他能卡的,無非是錢和地這兩樣。他越是急著卡,越說明咱這條路走對了,戳著他的痛處了。」
她把算盤往前一推:「根生,明兒你陪我進趟城。他長江總廠的門是大,可這天下做買賣的,又不是只有他一家。他不是想看我低頭嗎?我偏要把這個新廠,不靠他一分錢,一寸一寸地立起來給他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