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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9章 國營大廠登門求合資,開口就要她的廠和牌子

  省里那家罐頭大廠的人,是在一個禮拜二的上午,坐著兩輛烏黑髮亮的小轎車,直接開到秀娥食品廠門口的。

  門房老周頭哪見過這陣仗,一溜小跑進來報信,說來了好幾位穿中山裝、呢子大衣的幹部,領頭的自報家門,是省長江罐頭食品總廠的費廠長,專程從省城下來,要跟李廠長談一樁「天大的好事」。

  趙小玲聽得眼睛都直了。長江罐頭總廠,那可是省里掛得上號的國營大廠,正經的縣團級單位,職工好幾千,產品半個中國都看得見。這樣的大廠,主動找上門來跟一個鄉鎮小廠談合作,不是天上掉餡餅是什麼。

  李秀娥卻沒急著高興。她讓趙小玲把會客的屋子收拾出來,沏上最便宜也最耐泡的大葉茶,又特意囑咐羅師傅,照常盯生產線,誰也不許停工看熱鬧。安排停當,她才換了件乾淨的藍布褂子,不卑不亢地迎了出去。

  說起來,這半個月廠里的訂單,壓得人連氣都喘不過來。南洋的信用證還沒捂熱,香港的返單、京津滬的催貨電報就一封接一封,兩條生產線連軸轉,羅師傅帶著工人三班倒,晾掛房裡新做的臘腸一竿挨著一竿,連下腳的地方都快沒了。要貨的越多,李秀娥心裡越清楚:靠眼下這個小廠,硬撐是接不住南洋這盤大生意的,建新廠、上規模,已經是火燒眉毛的事。

  來人一共四個。領頭的費長順,五十出頭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見了李秀娥,老遠就伸出兩隻手,一口一個「李廠長年輕有為」,誇她一個鄉鎮企業,能把臘腸賣到香港、賣到南洋,給全省的食品行業爭了光。跟在他身後的經營科長高志鵬,更是熱絡,遞煙的、捧場的話,一筐一筐往外倒。

  寒暄了半盞茶的工夫,費長順才把話引入正題。

  「李廠長,我也不繞彎子。」他往椅背上一靠,慢條斯理地說,「你們這個廠,產品好、牌子響,可到底是鄉鎮企業,底子薄、盤子小。如今南洋的大單子來了,要建大廠、買洋設備、備原料,那得多少錢?靠你們自己,三年五年也未必鋪得開。我們長江總廠,是國營老廠,有資金、有外匯額度、有現成的大城市渠道,還有國家給的計劃指標。咱們合資聯營,強強聯手,這盤棋一下就活了。」

  高志鵬趕緊把一份燙著金字的合作意向書,雙手遞了過來。

  費長順興致很高,慢條斯理地給她描畫了一幅好光景:合資之後,新廠房由大廠出錢蓋,進口的灌腸機、煙燻爐由大廠去調,她李秀娥依舊當廠長,名片上還能印上省長江總廠的名頭,產品順理成章鋪進全國的國營商場,往後再不用為一筆貸款、一塊地,去看別人的臉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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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秀娥接過來,一頁一頁慢慢翻。費長順端著茶,臉上是穩操勝券的笑。在他看來,一個鄉鎮小廠,被資金逼到了牆角,國營大廠肯伸這根橄欖枝,對方只有感恩戴德的份兒。

  翻到第三頁,李秀娥的目光,停住了。

  意向書上寫得清清楚楚:雙方合資興建新廠,長江總廠以資金、設備、渠道入股,占股百分之五十一,處於控股地位;新廠的生產經營、財務人事,由控股方牽頭管理;「秀娥」商標連同全部配方、工藝,作價入股,歸合資公司統一所有、統一使用;南洋、香港的出口合同,一併轉入合資公司名下,由大廠的外貿部門統一對外。

  她一頁頁往下看,心裡那點客氣,一點點涼了下去。

  這哪裡是什麼合資聯營,這是張開了一張網,要把她的廠子、牌子、配方、渠道,連皮帶骨,一口吞下去。控股百分之五十一,往後新廠的大事小情,都是人家說了算;牌子一旦作價入股歸了合資公司,「秀娥」兩個字就不再姓她李秀娥,哪天人家把她一腳踢開,她連給自己的臘腸叫什麼都做不了主;南洋的合同一轉走,區渭川認的是她這個人、這份信,往後換成大廠的人去對接,這門好不容易做起來的海外生意,也就跟她沒了干係。

  更妙的是,意向書末尾還夾著一行小字:合資之後,為避免同業競爭,她本人不得再以任何形式,另行生產、經營同類腊味產品。

  等於說,簽了字,她這些年一針一線攢下的一切,連同她自己的手藝和往後的路,全都賣斷給了人家。

  李秀娥把意向書輕輕合上,沒有當場翻臉,也沒有點頭,只淡淡一笑:「費廠長,高科長,這麼大的事,我一個人做不了主,得跟廠里的骨幹、跟合作的外貿單位商量商量。意向書先放我這兒,容我看幾天。」

  費長順臉上的笑,淡了一瞬,隨即又堆起來,語帶雙關地說:「李廠長,機會可不等人啊。不瞞你說,你們新廠要上的技改貸款、要征的那塊地,手續都還在縣裡頭壓著吧?這種事,民營企業自己跑,跑斷腿也未必跑得下來;可只要咱們成了一家人,大廠一句話、一個章,資金、地皮、批文,順水推舟,全都有了。」

  這話聽著是幫忙,實則是把刀子明晃晃地亮了出來——貸款和地皮的關竅,原來就攥在人家手裡。

  送走客人,陳根生從門後陰影里走出來。他從頭到尾沒插話,一雙眼睛卻把那幾個人的神色看得明明白白。他瓮聲問:「秀娥,這幾個人,笑是笑,可俺瞅著,跟當年上門逼債的張家人一個味兒。這字,咱不能簽吧?」

  李秀娥站在廠門口,望著那兩輛小轎車捲起一路塵土遠去,把那份燙金的意向書,隨手遞給了趙小玲。

  「收起來。」她聲音很輕,眼神卻冷,「人家這是看準了咱缺錢、缺地,想趁火打劫。你去給沈律師、郭維誠各打一個長途,就說我請他們儘快來廠里一趟——我要把這幾頁紙,掰開了揉碎了,看清楚他們到底想怎麼吃了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