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同是在鴻盛行的會議室里簽的。
這一回,區渭川把李秀娥提的規矩,幾乎原樣接了下來:新馬泰五年總代理,用「秀娥」自有品牌,昌隆號的名字印在經銷商那一欄;結算用不可撤銷的即期信用證,見單付款;全區統一零售價、統一區域,嚴禁竄貨;第一年設最低銷量,達不到,獨家自動收回;昌隆號不得再經銷任何仿冒秀娥的摻假貨。每一櫃貨,由昌隆號指定的第三方驗貨,驗不過整櫃退回。
作為交換,李秀娥也給了老人吃定心丸的東西:她保證供南洋的貨,和供香港、供北京的貨,一個方子、一個標準,絕不另搞什麼南洋版;她還把擴產計劃攤開給老人看——新上一條燻烤線、擴建晾掛房、再簽一批保護價收購的養殖戶,分批交貨,寧可把交期排得寬一點,也不讓一櫃不合格的貨出港。
區佩儀代表昌隆號,一條一條和她對合同,兩個女人對著英文、中文兩份文本,摳到每一個詞,越對,區佩儀眼裡的欣賞越盛。末了,她合上文本,笑著說了句:「李廠長,往後新馬泰的櫃檯,咱們一起把它做起來。」
簽字那天,區渭川特意換了身深色長衫,提筆之前,老人忽然有些動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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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說自己十幾歲揣著幾塊光洋下南洋,在碼頭上扛過包,在雜貨鋪里當學徒,吃過沒牌子、被洋人貨壓一頭的苦。海外的老華僑,一輩子省吃儉用,最念的就是一口家鄉味,最怕的,就是花了錢,買回來的卻是糊弄人的假貨。「我這把年紀,為什麼非要親自來嘗你這一口臘腸?」老人看著李秀娥,「因為我想在有生之年,看著咱們中國人自己的牌子,堂堂正正擺進南洋的鋪子,不輸給誰。你這個『信』字,值千金。」
李秀娥雙手接過那份簽好的合同,心裡頭某個地方,被輕輕撞了一下。她從前想的,是掙錢、是不再受窮、是給幾百號工人掙口飯吃;走到今天她才發覺,這門生意,早就不只是她一個人的翻身了。她想起八三年臘月,自己頂著一頭雪從張家跑出來,身上只有半塊餅;想起村口第一個蔥花餅攤、第一鍋鹵大腸、第一間冒著熱氣的小飯館。那時候她圖的,不過是一口不挨打的飯、一間不漏雨的屋。如今她手裡攥著的,是幾百戶養豬的鄉親、幾十號工人的飯碗,還有一個能走到南洋去的中國牌子。這副擔子沉,可她挑得心甘情願。
區炳坤的下場,比合同落得還快。
口岸那櫃摻假退運的貨,早讓他賠了一大筆;惡意搶注商標的申請,被香港和新馬泰的代理機構一一駁回、立案,榮昌廠的信譽在圈子裡徹底爛了;換貨栽贓的事,又被梁鴻昌和昌隆號同時拉黑,通報給了港方和南洋的華商商會。幾家原本還跟他往來的經銷商,聞風而動,紛紛退貨、解約。沒過多久,東莞榮昌腊味廠就撐不住,停了產。區炳坤算計了一輩子,末了,恰恰栽在他最不當回事的那個「信」字上。聽說他後來還托族裡長輩備了厚禮上門,想求區渭川看在同宗的情分上網開一面。老人連門都沒讓進,只讓人帶出一句話:昌隆號的門,認貨、認證,唯獨不認摻了假的親情。這話傳出去,圈子裡再沒人敢跟榮昌做生意。
消息傳來時,李秀娥正在車間看新線調試。她聽完,只淡淡說了一句:「貨和人一樣,偷的懶、摻的假,遲早都要還。」說完,轉身又去盯那鍋料的火候了。
這趟深圳事了,陳根生陪她去看了一回海。
維多利亞港隔岸在望,一艘艘遠洋貨輪鳴著汽笛,緩緩進出港口。陳根生趴在欄杆上,看了半晌,忽然從兜里掏出那個皺巴巴的小本子,就著海風,一筆一畫,在「出口」兩個字後頭,又添了兩個歪歪扭扭的新字:南洋。寫完,他自己先咧開嘴笑了,那道疤在夕陽下,顯得格外柔和。
「秀娥,」他合上本子,認真地說,「俺打小沒出過縣,如今俺媳婦的貨,要去這麼遠的地方。你走到哪兒,俺跟到哪兒,給你看貨、看人、看這一柜子的『信』。」
李秀娥望著滿港的船,又望著身邊這個男人,心裡頭又暖又定。她輕聲說,根生,等這陣子忙完,咱們補拍一張全家福吧,就穿最好的衣裳。陳根生愣了一下,耳根一下子紅了,重重地點頭,喉嚨里只擠出一個「哎」。
過了會兒,他又問,南洋那麼遠,咱的貨,真能賣得動?李秀娥望著海面,輕聲說,南洋有幾百萬說中國話的華僑,他們掏錢買的,哪裡是一根臘腸,是一口壓在心底的鄉思。咱把這味道守住了,就等於守住了一座挖不完的金山。他聽不太懂,卻把這句話,一字不落地記進了小本子。
可回程的火車還沒到家,新的擔子,已經一封接一封,壓到了她的案頭。
南洋五年總代理、香港的返單、京津滬菜籃子的櫃檯,幾頭一齊要貨,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,廠里現有的產能,轉眼就見了底。新車間要建、設備要買、養殖戶要擴、工人要招,樁樁件件,都要錢。郭維誠在電話里給她算了筆帳,照這個勢頭,她得再建一個像樣的新廠,資金缺口,不是個小數目。
與此同時,省里一家做罐頭的大廠,也不知從哪兒聽到了風聲,托人遞來話,想跟她「合資聯營」,話說得客氣,話里話外,卻想控股、想把「秀娥」這塊牌子,並進人家的大盤子裡去。
信上開出的條件很誘人:資金、設備、大城市的渠道,要什麼給什麼,只要她一點頭,新廠的缺口立刻就能填上。可天底下沒有白給的好處,李秀娥看得明白,人家圖的不是幫她,是圖她這塊已經叫響的牌子、這套過了商檢的資質,還有她手裡那條直通南洋的船。一旦讓了股、改了姓,這門生意往後是好是壞,就由不得她了。
李秀娥捏著那封信,望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,眉頭一點點鎖了起來。她知道,自己這隻小舢板,頭一回,要闖進風浪更大的深水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