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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6章 對方要她賒貨五年,她反把合同改了方向

  區渭川伸出三根手指,不疾不徐地開出了他的條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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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第一,南洋路遠,貨要先走海運,到了碼頭、分了店鋪、賣出去,才見得著現錢。我昌隆號這麼大的盤子,不可能櫃櫃預付。頭一年,按貨到驗收後三個月結帳;往後做得熟了,帳期再商量。」

  「第二,量大,價就得壓下來。你這個純肉的方子,成本太高,南洋尋常華人吃不起。要走量,你得學別家,出一個南洋版,配料松一松,價錢降兩成。」

  「第三,既然是五年總代理,新馬泰這片,我要獨家。你不能再供貨給第二家,也不能自己另開門路。」

  三條說完,屋裡靜悄悄的。區佩儀低頭記著,區炳坤站在門邊,嘴角悄悄翹了起來——在他看來,這三條條條戳在鄉鎮廠子的軟肋上,李秀娥要麼為了大單子低頭,把牌子和方子都交出去;要麼硬氣到底,眼睜睜看著總代理飛了。

  李秀娥卻沒有馬上應,也沒有馬上拒。她拿起筆,在紙上一條條寫,一條條改,半晌,才抬起頭。

  「區老,您是前輩,我敬您。可正因為想跟您做長久的生意,這三條,我得跟您掰扯清楚。」

  「第一條,帳期,我不能答應。」她語氣平靜,卻沒有半點含糊,「我是鄉鎮小廠,幾十號工人要發工資,養殖戶要現錢收豬,您讓我墊上一整年的貨、再等三個月帳期,資金鍊一斷,倒霉的是貨,最後砸的還是昌隆號的櫃檯。要做大生意,就得讓供貨的人活得下去。我的辦法是——不可撤銷的即期信用證,見單付款,銀行做擔保,您不用先掏現金,我也不用擔心貨到了收不到錢。這條,是我做出口的底線,香港的梁先生已經答應了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帳期這東西,頭一回鬆了口,往後就成了規矩,今天三個月,明天半年,貨越壓越多,錢越拖越遠,再好的交情,也架不住一筆糊塗帳。銀行做擔保,看著生分,實則是誰都不欠誰,這生意才做得長久。

  區渭川眼皮微微一動,眼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,沒急著說話。

  「第二條,南洋版,我不做。」李秀娥接著說,「您今天盲品,把區老闆那盤摻了鴨胸豆粉的貨一筷子就嘗了出來,還發了火。南洋的老華僑,舌頭跟您一樣靈。我要是真出個鬆了料的南洋版,頭三櫃或許賣得動,吃到第四櫃,牌子就臭了,到時候您昌隆號跟著挨罵。要降成本,不靠偷工減料,靠的是把量做上去、把採購和運輸的成本攤薄。這個,我來想辦法,絕不在肉上打折扣。」

  這話說到了老人心坎上。區渭川端著茶盅的手,輕輕點了點桌面。

  「第三條,獨家可以談,但不能是沒有約束的獨家。」李秀娥把寫好的紙推過去,「我可以給您新馬泰五年獨家,可獨家得有考核:第一年要保證一個最低銷量,賣不到,說明渠道沒使上勁,獨家就得收回;價格全區統一,不許低價竄貨;賣我們的貨,就不許再賣仿冒秀娥的摻假貨。這幾條寫進合同,對您我都是個約束——您怕我另開門路,我也怕您拿了獨家不使勁。」她頓了頓,又道,規矩這東西,立的時候嫌麻煩,真出了事,它就是護著買賣雙方的那堵牆。

  區佩儀聽到這裡,忍不住抬起頭,認認真真看了李秀娥一眼。她在英國學的是商科,回來幫祖父打理生意,見過太多供貨商,要麼唯唯諾諾任人壓價,要麼獅子大開口滿嘴空話,像這樣底線守得牢、辦法又擺得出的,她還是頭一個見。兩個女人從南洋華人的口味,聊到商標、包裝、海運,越聊越投機。

  陳根生插不上這些洋文生意,就守在門口,把區佩儀那張印著英文字的名片翻來覆去地看,又悄悄把李秀娥面前那杯涼了的茶,換成了熱的。區佩儀看在眼裡,低聲笑道,李廠長,你先生待你真好。李秀娥眼裡漾著笑,嘴上卻淡淡道,他呀,是怕我談生意談忘了吃飯。

  靜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。區渭川放下茶盅,忽然笑了,那笑裡帶著點考校過後的欣賞。

  「李廠長,你這哪裡是來求我訂貨的,你是來給我立規矩的。」

  「不是立規矩。」李秀娥也笑了,「是把醜話說在前頭,往後咱們才好做親戚一樣的長久生意。」

  區佩儀趁祖父沉吟,把李秀娥請到外間,親自給她斟了杯茶,兩個年紀相仿的女人,三言兩語就聊到了一處。區佩儀說,她早看不慣區炳坤那套,昌隆號要轉型,缺的正是這種敢立標準的供貨廠;李秀娥也喜歡這個爽利、見過世面的姑娘,兩人從南洋華人的口味,聊到商標、包裝、海運,越聊越投機。

  誰也沒料到,就在談判一點點往攏里走的時候,暗處的刀,已經落了下來。

  當天傍晚,沈律師的加急長途,一路追到了深圳鴻盛行。

  電話里,沈律師的聲音又急又沉:香港的商標代理查檔時發現,就在這幾天,有一家公司搶先向香港商標註冊處,遞交了「秀娥」以及兩個近似牌號的註冊申請,指定的商品,恰恰是臘腸、腊味;更麻煩的是,對方同時在新加坡、馬來西亞,也托人遞了申請。

  「要是叫他搶注成功,」沈律師一字一句,「咱們的貨一到香港、南洋,反倒成了侵犯人家商標的假貨,輕則扣貨,重則改名——咱們辛辛苦苦立起來的牌子,就要白白給別人做了嫁衣。」

  李秀娥握著話筒,指尖一點點收緊。她沉聲問,查清楚是誰幹的沒有?

  沈律師頓了頓:代理順著申請文件往上摸,那家用來搶注的空殼公司,背後的人,姓區。

  外間的天色,一點點暗了下來。李秀娥緩緩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樓下的街道華燈初上,她卻只覺得,一張早就織好的網,正從她看不見的角落,朝「秀娥」兩個字,當頭罩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