驗貨定在深圳鴻盛行樓上的一間靜室。
區渭川比李秀娥想像的還要老,一頭銀髮梳得紋絲不亂,藏青色長衫外罩了件馬夾,手裡拄著根烏木手杖。他身邊跟著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女子,西裝套裙,利落短髮,一口普通話裡帶著軟軟的南洋腔,自我介紹叫區佩儀,是老先生的孫女,在英國念過書,如今管著昌隆號在新馬泰的採購。
「我阿公說,生意可以慢慢談,貨得先過他這張嘴。」區佩儀笑著解釋,「他這一輩子,別的不靈,舌頭靈。臘腸里多擱了幾成澱粉、用的是豬後腿還是鴨胸,他閉著眼都嘗得出來。」
靜室中央擺了一張長桌,桌上一溜白瓷盤,盤裡的臘腸都切得一般厚薄,編了號,卻沒有貼牌子。除了秀娥臘腸,梁鴻昌還按老規矩,備了另外兩家供貨廠的樣品做對照——其中一盤,正是區炳坤托人連夜送來、說是「給族叔嘗個家鄉味」的榮昌臘腸。
陳根生抱著樣品箱,寸步不離地守在桌旁,盯著鴻盛行的夥計當眾拆封、切片、裝盤,誰的手在盤子上方多停一瞬,他都看得清清楚楚。有個夥計切到秀娥那兩箱時,刀在半空頓了頓,眼神直往門外瞟。陳根生像堵牆似的往桌前一靠,伸手把箱子往自己跟前帶了帶,瓮聲說,這兩箱,當著俺的面切,切下來的碎頭也留著,一片不許帶走。那夥計訕訕地笑,再不敢多做手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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區渭川也不說話,淨了手,從一號盤開始,一片入口,閉眼,慢慢嚼,咽下去,再用清茶漱了口,才去嘗下一盤。七八個盤子嘗過去,滿屋子人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輪到秀娥臘腸,老人嚼得格外慢。他先是眉頭一動,又夾起一片,對著窗光看那肥瘦相間的紋路,再聞,再嚼,末了,長長「嗯」了一聲。
嘗到區炳坤那盤,他只咬了一小口,眉頭就擰了起來,把筷子擱下,端茶漱了口,那盤臘腸,再沒碰第二片。
「都說說吧。」老人睜開眼,聲音不高,卻透著幾十年的分量,「一號,澱粉重了,豆粉味壓著肉香,是糊弄人的走量貨。三號,肉是好肉,可惜煙燻急了,發苦。」
他的手指,最後落在秀娥那隻編號的盤子上。
「這一盤,肥瘦三七,是好後腿肉,酒壓得住腥,糖鹽都有分寸,最難得的是煙燻有耐心,香是一層層透進去的,不是浮在皮上。」區渭川抬眼,目光落在李秀娥身上,「李廠長,這是你的貨?」
「是。」李秀娥不卑不亢,「肥三瘦七,純肉,一根澱粉腸都沒摻。」
「好,好啊。」老人連說了兩個好,忽然話鋒一轉,看向那盤只嘗了一口的榮昌臘腸,「這一盤,是誰的?」
屋裡靜了一瞬。區炳坤原本守在門外,聽見動靜,趕緊堆著笑進來,一口一個族叔,說那是小侄廠里的一點心意,知道叔公念舊,特意做了家鄉口味。
區渭川看著他,沒接這份親,只把那盤臘腸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「炳坤,你也是做了十幾年腊味的人。」老人的聲音冷下來,「你自己嘗嘗,這裡頭摻了幾成鴨胸、幾成豆粉?你管這個,叫家鄉味?」
區炳坤臉上的笑僵住了,支支吾吾,說叔公,南洋路遠,價錢壓得低,不這麼做,本錢都收不回來,也是沒法子的事。
「沒法子?」區渭川把手杖在地上輕輕一頓,「沒法子,你就去偷工減料,去糊弄那些信你的華僑?南洋的老輩子,省吃儉用買一根臘腸,買的是一口家鄉,不是買你這點鴨胸豆粉!我昌隆號立了四十年,靠的不是便宜,是誰買了都放心。你今天敢在貨里摻假,明天就敢砸我區家四十年的招牌!」
區炳坤被訓得頭都不敢抬,額角直冒汗,嘴裡卻還不甘心,含沙射影地說,叔公別只信一面之詞,秀娥廠不過是個鄉鎮小廠,今天能做出好樣品,明天供大貨就難保不走樣,何況她一個婦道人家,懂什麼南洋的大生意。
李秀娥一直沒插話,到這時,才不慌不忙地把公文包打開,將一沓材料雙手遞到區渭川面前。
「區老,空口無憑。」她一頁頁翻給他看,「這是我們廠的出口衛生註冊,這是每一批貨的檢疫單和留樣記錄,一批貨一個批號,留樣半年,從一頭豬到一根腸,倒查得清清楚楚。這是北京全國展銷會的檢測報告和通報,這是鴻盛行首櫃的商檢通關單。您要是還不放心,往後供南洋的每一櫃,都可以由昌隆號指定第三方驗貨,驗不過,整櫃退回,損失算我的。」
區佩儀接過材料,越看眼睛越亮,湊到祖父耳邊,用粵語低聲說了幾句。
區渭川一頁頁翻著那摞台帳,緊繃的臉,漸漸舒展開。他做了一輩子生意,見過太多把「質量」掛在嘴上、卻拿不出半張紙的人。眼前這個年輕的女廠長,話不多,可每一句,都有實打實的東西托著。
「李廠長,」老人合上冊子,神色鄭重,「貨,我認了。你的臘腸,是我這些年嘗過最地道的一口。」
滿屋子人都鬆了口氣。區炳坤的臉,卻白了幾分。
區佩儀重新給祖父續上茶,湊近了用粵語低聲說,阿公,我翻過她的台帳,批號、留樣、檢疫一樣不缺,這樣的廠子,打著燈籠都難找。區渭川沒應聲,只意味深長地看了孫女一眼,又看了看端坐不動的李秀娥。
可還沒等李秀娥把心放回肚子裡,區渭川話鋒又是一轉。
「不過,生意是生意。」老人端起茶盅,慢悠悠道,「五年總代理,新馬泰整片渠道,我可以給你。但我也有三個條件——這三條,你要是應不下,貨再好,咱們也只能做一錘子買賣。」
李秀娥心裡一凜,知道真正的談判,這才剛開始。她坐直了身子,平靜地迎上老人的目光:「區老請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