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維誠那一句「這位老先生,姓區」,讓辦公室里的歡呼聲,一下子卡了殼。
趙小玲沒聽出裡頭的彎彎繞,還興沖沖地說,姓區怎麼了,南洋的大老闆,管他姓啥,肯訂貨就是活菩薩。羅師傅卻瞅見了李秀娥的臉色,試探著問,廠長,是不是跟東莞那個區炳坤,沾著親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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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秀娥沒急著下結論。她讓趙小玲接通梁鴻昌的長途,又托郭維誠從外貿這條線打聽,兩路人馬,連夜把這位南洋老行尊的底細,摸了個七七八八。
天亮時,消息湊齊了。
老人叫區渭川,年過七旬,祖籍東莞,十幾歲下南洋,在新加坡、馬來亞、泰國做了一輩子雜貨,光是「昌隆號」的分號,就開了十幾家,新馬泰一多半華人雜貨鋪,都從他手裡拿貨。他是區家這一輩最年長、最說一不二的人物,論輩分,區炳坤得喊他一聲族叔。可這位老行尊一輩子最重信譽,當年就是看不慣族中子弟摻假使壞,才早早斷了幾家親戚的供貨,區炳坤那套偷工減料的把戲,他在南洋也有所耳聞,叔侄倆面和心不和,已有多年。
「是同宗,卻不是一路人。」李秀娥把記滿字的紙推到燈下,緩緩道,「越是這樣,越不能躲。他要真認親不認理,這單不做也罷;他要是個講理的,咱就憑貨、憑規矩,堂堂正正把總代理拿下來。」
陳根生一直蹲在門檻上聽,這會兒悶聲問,那要是區炳坤搶先一步,在老頭子面前給咱下蛆呢?
「所以我得趕在他前頭,走兩步棋。」李秀娥伸出兩根指頭。
第一步,是牌子。
她前世在城裡聽過太多這樣的事:某某廠子東西做得好好的,名頭一響,商標反倒叫外人在外地、在海外搶先註冊了,真貨過去,反倒成了冒牌,打官司都沒處打。南洋這單要是成了,「秀娥」兩個字就要賣到新馬泰,她絕不能讓自己的牌子,在別人的地盤上成了黑戶。
天剛亮,她就把沈律師和郭維誠請到了廠里,三個人圍著一張桌子,擬了兩套方案同時走:一套,通過國家工商部門的商標國際註冊渠道,把「秀娥」商標往馬德里體系里報;另一套,委託梁鴻昌相熟的香港商標代理,在香港、新加坡、馬來西亞,分頭單獨註冊,連那個印在罐子上的兔子標記,也一併登記。沈律師列了長長一串材料清單:內地註冊證、最早使用的證據、報紙、商檢報告、出口報關單、鴻盛行的經銷合同,一樣樣,都要翻成英文、做了公證寄出去。
「在咱自己還沒走出去之前,先把名字在人家的地盤上落了戶。」李秀娥把一沓材料理齊,「寧可現在多花這筆代理費,也不能等貨上了岸,才發現牌子不姓秀娥了。」
她想起前世在城裡聽人講過的一樁真事:南方有家小罐頭廠,東西做得極好,在南洋叫響了名頭,卻沒捨得花錢去註冊,結果商標叫當地一個華商搶先登了記。等自家的貨漂洋過海運到碼頭,反倒被扣下,說人家才是正主,十幾年的心血,白白替別人做了一鍋嫁衣。那時候她當故事聽,如今輪到自己才明白,這世上最貴的,就是「沒想到」三個字。
第二步,是產能。
五年總代理,聽著風光,可南洋一開口,絕不會是三千斤、五千斤的小數目。真要簽下來,新馬泰十幾家分號、上百家雜貨鋪,月月要貨,她現在這兩條生產線、這幾十號工人、這幾家簽約養殖戶,根本供不上。
供不上,又不能拿別的肉、別的料去湊數——那是區炳坤走的死路。
她把羅師傅和管採購的周二柱叫來,攤開本子算帳:要接南洋的量,得再上一條燻烤線、擴建兩間晾掛房,還得多簽一批養殖戶,把保護價收購的合同鋪開去,讓鄉親們敢放心養豬,她才有源源不斷、來路清楚的好肉。錢緊,就找銀行談技改貸款;人不夠,就招返鄉的女工,先培訓再上崗,寧可慢半拍,也不許一個生手壞了一鍋料。
周二柱當天就揣著合同下鄉,連著跑了十幾個村子。保護價比食品站高一截,還白紙黑字寫著隨行就市、絕不壓級壓價,養豬戶心裡有了底,不到半個月,又有四十多戶簽了約,連鄰縣都有人聞訊趕來。羅師傅領著人騰屋子、盤新灶,嘴裡直念叨,說廠長這哪是擴一條線,這是要給南洋的老華僑,安一口不熄火的大灶。
羅師傅聽得直點頭,說廠長你這是把往後三年的路,一宿就鋪好了。
「不是一宿。」李秀娥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,輕聲說,「是被人逼出來的。單子越大,腳下的坑越深,我得先把橋搭穩了,才敢邁那一步。」
三天後,梁鴻昌的電話再次打來。區渭川老先生已從新加坡到了香港,聽說秀娥臘腸的來歷,很有興致,三日後要過羅湖口岸,到深圳鴻盛行,親自驗貨、當面談。梁鴻昌在電話里壓低聲音,特意提了一句:區炳坤不知從哪兒得了信,也在往深圳趕,還托族裡長輩遞話,想在族叔面前,討一個「自家人」的方便。
李秀娥聽完,只淡淡說了句,知道了。
掛了電話,她讓趙小玲把最好的兩箱樣品重新封箱,又把那套翻成英文的商標材料、出口註冊、批次台帳,齊齊整整裝進公文包。
陳根生照舊把樣品箱用布條纏了兩道,又往腰裡別了把防身的短刀,悶聲道,這回俺的眼睛,一刻都不離開這箱子。
李秀娥看著他如臨大敵的模樣,反倒笑了,說放心,咱們去深圳,是讓人家嘗貨的,不是去打架的。
話雖如此,她心裡那根弦,卻比他繃得還緊。她太清楚,區炳坤這種人,明里爭不過,就一定會在暗裡下手。這一趟深圳,擺在檯面上的是臘腸和合同,藏在桌子底下的,還不知有多少只手,正悄悄伸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