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鴻昌到廠那天,沒讓阿權提前打招呼,自己一輛小車,直接停在了秀娥食品廠門口。
他在廠區里走了整整一下午。從養殖戶送肉進廠的地磅,到配料、灌制、燻烤、晾掛的流水線,再到化驗室和留樣櫃,看得比商檢評審還細。在留樣櫃前,他數了數那一排排貼滿日期的樣品,忍不住問,留樣半年,占地方又費人工,到底圖什麼?李秀娥說,圖的是往後不管誰嘴裡吃出半點問題,我都能順著批號,倒查到是哪口鍋、哪個人;也圖我自己每回看一眼這柜子,就不敢在料上偷一回懶。梁鴻昌聽完沒言語,卻把那柜子里里外外,又默默看了一遍。羅師傅當著他的面,隨機抽了一鍋料,過秤、配比、看火,一步不藏私。等嘗到剛出鍋、還冒著熱氣的臘腸,梁鴻昌閉著眼嚼了很久,半晌,才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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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李廠長,」他睜開眼,神色鄭重了許多,「深圳那頓飯,是我梁鴻昌看走了眼。我拿做了二十年『走量貨』的眼光來量你,是我唐突。」
他這趟來,還帶來一個消息。就在三天前,東莞榮昌腊味廠交往香港的一櫃貨,在口岸被商檢和港方先後抽中,一化驗,澱粉、大豆蛋白超標,肥膘里摻了大量鴨胸肉冒充豬肉,菌落總數也不合格。整櫃貨當場退運,港方買家索賠,鴻盛行這些年攢下的口碑,險些跟著栽進去。區炳坤四處托人、壓消息,到底沒捂住。
「我賣了半輩子貨,頭一回叫人堵在寫字樓里罵。」梁鴻昌苦笑,「也是這時候我才想明白你那句話——牌子砸了,再想立起來,就難了。區炳坤那種貨,價錢是低,可那是在拿我鴻盛行的招牌,替他填窟窿。」
李秀娥沒接他的抱怨,只讓人沏了茶,把一份重新擬好的合同,輕輕放到他面前。
這一份,是她和沈律師、郭維誠一塊商量著定的:第一批,先試單一小櫃,三千斤,全部用「秀娥」自有品牌,罐體上中、英兩種字號並排,鴻盛行作為香港及南洋地區的經銷商,名字印在下首;質量按秀娥廠標準,一批一檢,留樣半年,港方有權復檢,不合格整櫃退回、損失廠方擔;價格按質論,比代工貨高出一截;結算用不可撤銷的即期信用證,見單付款,絕不賒銷。試單賣得動、雙方守規矩,再談年單和南洋總代理。
梁鴻昌一條一條看下去,看到「即期信用證」幾個字,抬頭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。
「李廠長,你這哪裡是鄉鎮廠長,你比我寫字樓里那些經理還精。」他提筆,卻在落款處頓了頓,「我答應你。牌子用你的,信用證我開。可有一條——南洋那邊的老華僑,認死理,只認頭一口味道。你這貨,得給我保證,從我手裡賣出去的每一根,都跟今天這根,一個樣。」
「我要是保證不了,」李秀娥看著他,一字一句,「也不敢把『秀娥』兩個字,印到罐子上,漂洋過海。」
兩隻手,在一摞台帳上方,握在了一處。
消息傳到車間,工人們先是一愣,隨即爆發出一陣歡呼。秋蘭紅著眼眶使勁鼓掌,說做夢也沒想到,咱這小地方做出來的臘腸,真要漂洋過海了。李秀娥走到院裡,望著一間間冒著熱氣的熏房,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:三千斤試單是小,可只要這一櫃在香港立住了腳,南洋那片天大的市場,就算叫她撬開了一條縫。
合同簽罷,全廠像過年一樣熱鬧。三千斤貨,羅師傅親自盯了三天三夜,選的是最好的後腿肉,肥三瘦七,汾酒、白糖、精鹽,一味不多一味不少,灌好、扎孔、繫繩、風乾、煙燻,再一根根驗過,裝櫃、鉛封。郭維誠那邊的外貿手續、商檢通關單,辦得順順噹噹。
發櫃那天,天沒亮,廠門口就圍滿了人。一輛掛著拖斗的大貨車披了紅綢,車頭上貼著個斗大的「發」字。陳根生天不亮就起來了,把那隻鐵皮貨櫃裡里外外擦了三遍,又爬上爬下,親手把鉛封核對了兩回,誰勸都不下來。
趙小玲笑他,說根生哥,貨有商檢看著,你還不放心哪。
陳根生從車上跳下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,一本正經:「這是俺媳婦的頭一櫃貨,要過海的。少一根、錯一個字,都不中。」他頓了頓,望著那車,聲音低下來,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驕傲,「八三年那會兒,她在村口賣個蔥花餅,都叫人攆。這會兒,她的臘腸,要坐大船,去香港,去南洋嘍。」
說著,他從棉襖內兜摸出個皺巴巴的小本子,那是這兩年他纏著趙小玲學字用的,上頭歪歪扭扭記著每一批貨的斤兩和去向。翻開頭一頁,赫然是兩個描了又描、筆畫粗重的大字:出口。
李秀娥站在台階上,聽見了,眼眶一熱,別過臉去,假裝看天。
貨車鳴了聲笛,緩緩駛出大門,揚起一路晨光。工人們放起鞭炮,紅紙碎屑落了一地。她望著那車越走越遠,心裡清楚,這一櫃三千斤,掙的錢是小事,真正要緊的,是「秀娥」兩個字,頭一回,要靠自己的腿腳,走到外頭那個大世界去了。
慶功的熱氣還沒散,郭維誠的長途電話,又追到了廠里。
他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,也帶著一絲凝重:「李廠長,你這櫃貨還沒到香港,風聲先傳出去了。香港有個做南洋雜貨的老行尊,祖籍也是咱們這邊的,手裡攥著新馬泰一整片的渠道,他托人放話,想等你這櫃貨一靠岸,就親自驗貨——要是合他的意,他要的不是三千斤,是南洋五年的總代理。」
辦公室里一片歡呼。李秀娥卻在沸騰聲里,慢慢皺起了眉。
五年總代理,新馬泰整片渠道,這是她做夢都不敢想的大盤子。可她前世今生的經驗都在告訴她,天上從不會平白掉下這麼大的餡餅。她捏著話筒,輕聲問了一句:「郭科長,這位老行尊,他姓什麼?跟東莞的榮昌廠,跟區炳坤,認不認識?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,郭維誠的聲音低了下來:「……我正要跟你說這件事。這位老先生,姓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