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秀娥連夜坐火車往回趕，到廠時，離商檢評審只剩一天。
她沒歇腳，帶著羅師傅和工人們，把車間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。這兩年廠子擴建，她心裡一直繃著出口這根弦，車間是按最嚴的規矩建的：進門先換膠靴、白大褂，消毒池、洗手槽一道不缺；生肉和熟肉走兩道門，絕不串；配料間、灌制間、燻烤間、晾掛間、化驗室，一間間單著，牆上的操作規程擦得鋥亮。羅師傅拍著胸脯說，廠長你放心，咱這廠子，比地區肉聯廠的車間還乾淨。
李秀娥卻不敢大意。她讓趙小玲把這大半年的台帳，按月份、按批號，一摞摞碼進會議室；又領著人去庫房，把留樣櫃裡那一袋袋貼著日期的留樣，齊齊整整擺出來，規定留樣半年，最早的一批已經到期處理，在架的一批不缺。
真正的風浪，在評審團到廠的前一夜壓了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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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九點多，縣商檢那邊先來了個電話，語氣很為難，說李廠長，你要有個準備，我們這兩天，接連收到反映你廠子問題的信，還有人專門跑到地區去告，說你廠衛生不達標、用病死豬肉、花錢買省優，信上頭頭是道，還附了照片。明天評審團人多眼雜，萬一被人拿這個做文章……
李秀娥握著話筒，反倒笑了。北京那封黑狀，用的是查封過的黑作坊照片；這一回，又是老一套。她平靜地說，同志，信我不怕，假的真不了。明天請評審團的各位領導，儘管往最細里查，我李秀娥要是有一根臘腸對不起良心，廠子我自己關。
掛了電話，她把核心幾個人叫到一塊兒，只說了一句：都睡覺，養足精神，明天開門迎客。陳根生守在廠門口，一夜沒合眼，果然又抓住兩個鬼鬼祟祟、想往廠後牆根倒死豬下水、栽贓衛生問題的外鄉人，人沒逮住，那兩桶髒東西，他原樣留著，成了反咬一口的鐵證。
第二天上午，評審團進廠。
來的是省商檢局三位專家，還有省糧油食品進出口公司一位外銷員，姓郭，叫郭維誠，四十來歲，戴副眼鏡，話不多，眼睛卻很毒。陪同的縣外貿那位科長，一進門就端著架子，話里話外說鄉鎮企業底子薄，出口註冊怕是勉強，又「好心」提議，不如把貨都交給縣外貿統一收購、統一貼牌，省得李廠長一個女人家操心。
李秀娥聽出了味——這是想趁註冊的當口，把她的貨和牌子一併攥到手裡。她不接話，只側身把評審團往車間裡讓：「各位領導，先看貨，看完了，咱們再說別的。」
三位專家看得極細。地面有沒有積水，牆角有沒有霉斑，防蠅的紗簾、防鼠的擋板，下水道的箅子，一處處用手摸、用本子記。連車間門口那塊消毒墊，一位老專家都蹲下來按了按，問多久換一次藥水。趙小玲對答如流，說每天一早一晚換兩回，濃度按規矩配，換一回，台帳上記一回。到了化驗室，專家隨機點了三個批號，要現場抽樣化驗。趙小玲應聲就去留樣櫃，取樣、登記、封口，動作利落，批號、日期、當班工人，一對全對上。
郭維誠一直跟在後頭，不聲不響。等走到留樣櫃前，他終於停下腳步，看著那一櫃按批號排得整整齊齊、一袋不少的留樣，又翻了翻桌上從養殖戶過磅單、檢疫證，到出廠檢驗、出貨授權的全套台帳，冷峻的臉上，第一次有了點鬆動。
「李廠長，」他推了推眼鏡，「你這留樣制度，是跟誰學的？」
「沒人教。」李秀娥說，「我是做吃食的，我就認準一條，出了廠的東西，得能倒查回是哪頭豬、哪口鍋、哪個人做的。查得清，我才睡得著覺。」
郭維誠點點頭，沒再說話，卻在本子上重重記了一筆。
現場化驗結果很快出來：三個批號，水分、蛋白質、酸價、衛生指標，項項合格，肥瘦肉眼可見，半點澱粉、豆蛋白的影子都沒有。
那封黑信里的指控，不攻自破。陳根生又把昨夜廠後牆根截下的兩桶死豬下水、外鄉人遺落的東莞某腊味廠的送貨單，一併呈上。評審團的臉沉了下來——惡意栽贓、阻撓企業正當註冊，這已經不是同行競爭，是違法。
縣外貿那位科長的臉，一陣紅一陣白，再不敢提取代收購、貼牌的話。
當天傍晚，評審反饋會上，郭維誠代表評審組宣布：秀娥食品廠車間布局、衛生設施、質量管理、留樣制度，全部符合出口食品廠、庫衛生註冊要求，同意上報註冊。他合上本子，當著眾人的面，對李秀娥說了句掏心窩的話。
「李廠長，我干外銷十幾年，見過太多廠子，貨還沒出去，自己先在裡頭摻假、互相拆台。」他看了一眼那份東莞送貨單，「像你這樣把質量當命、還把證據留得這麼紮實的，不多。出口這道門，我郭維誠願意替你開，也願意做你秀娥廠的外貿窗口——用你自己的牌子，按你自己的標準。」
那位縣外貿的科長還想再爭，說出口的窗口，按地界也有縣外貿一份。郭維誠合上手裡的材料，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：出口食品認的是廠、是貨、是這套實打實的質量管理，不是誰的手伸得長。秀娥廠的代理，省糧油公司接了，往後報關、結匯，走省里的渠道。對方張了張嘴，到底沒敢再出聲。
李秀娥站起身，認認真真鞠了一躬。她知道，這一躬，不是衝著哪一個人，是衝著她和全廠幾十號人，這幾年沒摻過一兩假、沒睡過一個囫圇覺，熬出來的底氣。
註冊通過的消息，當天就由阿權傳到了深圳。據說梁鴻昌聽完，沉默了很久，又聽說東莞榮昌廠交的一批出口貨，恰在這兩天被口岸商檢抽中，正在復檢，他當即讓阿權備車，要親自來一趟秀娥廠。
李秀娥掛了電話，走到廠門口。夕陽把「秀娥食品廠」那塊牌子照得發亮。她回頭對陳根生說，把庫里最好的那批臘腸，騰出來。有貴客，要上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