談判僵在那兒,梁鴻昌沒說死,只說讓李秀娥在深圳多玩兩天,想通了,隨時找他。
李秀娥沒那個心思遊山玩水。第二天一早,她拉著陳根生,去看鴻盛行的鋪面和倉庫——這是她答應來深圳前就提的條件。阿權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,還是領了路。
鋪面在一處熱鬧的批發市場,貨架上堆滿了各地的乾貨、罐頭、腊味,夥計們手腳不停地裝箱、貼單。陳根生不懂生意,卻在倉庫後頭站住了腳。他蹲下身,從一箱準備發往南洋的臘腸里,拈起一根,對著光看了看,又湊到鼻尖聞了聞,眉頭慢慢擰起來。
出了倉庫,他才低聲說,秀娥,那箱貨不對。顏色紅得發死,聞著有股子豆腥味,裡頭摻了不少澱粉、鴨肉,豬肉沒多少。貼的,還是鴻盛行的牌。
李秀娥心裡咯噔一下。她想起酒席上區炳坤那張笑臉,什麼都明白了——梁鴻昌不是不知道壓成本的貨是什麼成色,他這些年走量,靠的正是區炳坤這種敢往死里摻的廠子。他想要她的好方子,又捨不得她的好料子,無非是想拿秀娥的名頭,去裝區炳坤那種貨。
「他要是真把我的方子弄到手,再交給這種廠子做,」李秀娥聲音發冷,「用不了一年,『秀娥』兩個字,就得跟著這些摻假貨,在香港臭大街。」
陳根生把那根臘腸用手帕包好,塞進貼身的兜里,瓮聲說,留個證。
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,𝘁𝘁𝗸𝗮𝗵.𝘁𝘄超讚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當天下午,第一支暗箭就到了。
廠里一封加急電報拍到招待所,趙小玲的字,急得直抖:羅師傅叫人挖走了。來的是兩個東莞口音的人,開著小車到廠門口,開出三倍工錢,還許諾在南方給羅師傅蓋小樓、落戶口,專門請他去「管技術」。羅師傅沒應,可那兩人天天來,話里話外還說,李廠長的廠子小,出口的事八成黃,跟著她沒奔頭。
李秀娥捏著電報,指節發白。羅師傅是廠里的定盤星,那一手配料、看火的本事,是多少工錢都買不來的。對方挖人,挖的不是一個老師傅,是想趁她人在深圳、群龍無首,先斷她的臂膀,讓她交不出合格的出口貨,最後只能低頭。
她正要往老家掛長途,陳根生卻按住了她的手。
「別急。」他說,「羅師傅要是圖錢,早八百年就讓人挖走了,能等到今天?他不走。可來挖人的,不會只來一趟。俺今晚守著樣品箱,也守著電話。」
李秀娥一愣。陳根生指了指牆角那兩隻她從老家帶來的樣品箱,裡頭是給梁鴻昌復檢的臘腸、全套批次留樣的抄件,還有她這趟隨身的合同底本。「那個區老闆,」他眯起眼,「酒席上一個勁問你方子、問你師傅,俺就覺著不對。他人挖不走,難說不打這箱子的主意——偷走你的樣,或者往裡塞點什麼,明天驗貨時反咬你一口。」
李秀娥後背一涼。她到底是在明處,人家在暗處。
夜裡,兩口子沒敢睡沉。招待所的屋子小,陳根生把兩張樣品箱搬到床頭,自己搬了把椅子,背靠著門坐下,又把白天新買的一隻小鎖,咔噠一聲扣在箱扣上。窗外是深圳不夜的市聲,遠處歌舞廳的音樂一陣一陣飄過來,他像沒聽見,就那麼抱著胳膊坐著,一雙眼在暗處亮得很。
後半夜,走廊里果然有了動靜。
腳步聲在門口停住,極輕,像是有人貼著門聽。過了一會兒,門把手被人從外頭,極其緩慢地往下壓了壓。陳根生沒出聲,抓起桌上的搪瓷缸,猛地起身,一把拉開了門。
門外一個黑影「嗷」地怪叫,轉身就跑,撞翻了走廊里的痰盂,哐當一聲脆響,順著樓梯連滾帶爬地沒了影。陳根生追到樓梯口,只來得及看見一件灰撲撲的褂子下擺,和地上掉的一隻布鞋。
他沒再追,彎腰把那隻鞋撿了起來,鞋底沾著倉庫後那種特有的、暗紅色的煤渣。
第二天一早,梁鴻昌派阿權來請,說請李廠長再去看看貨、談一談。李秀娥把那隻布鞋和手帕包著的摻假臘腸,一塊擺在了桌上,沒急著說話。
阿權的臉色,先就變了。
陳根生盯著他,一字一句地問:「昨晚去俺們屋門口的人,穿的鞋,和你們倉庫夥計腳上的,是一個鋪子納的吧?」
阿權支支吾吾,額頭上沁出汗來。
李秀娥這才不慌不忙地開口:「阿權先生,你回去告訴梁先生,我李秀娥人在深圳,可我老家的廠子、我廠里的師傅,都不是誰想動就能動的。談生意,就堂堂正正坐到桌上談;要是學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腳——」她把那根摻了澱粉鴨肉的臘腸,輕輕推到他面前,「那就別怪我,把貴行這些年賣到南洋的貨,是個什麼成色,一樁一樁,講給商檢的人聽。」
阿權捧著那兩樣東西,灰溜溜地走了。
送走客人,李秀娥當即往廠里掛了個長途。接電話的正是羅師傅。老人嗓門還跟平常一樣洪亮,說廠長你把心放肚子裡,來挖人的那倆小子,俺叫秋蘭把廠門一關,連碗涼水都沒給他們倒。俺羅老頭這輩子,是你在最難的時候撿回來、當師傅敬起來的,別說三倍工錢,就是搬座金山堆到門口,俺也不走。俺就盼著你把咱這塊牌子,堂堂正正立到外頭去。
李秀娥握著話筒,喉頭有點發緊,半晌只說了一句:羅師傅,您守好廠里那幾口鍋,等我回去,咱們一塊兒,把出口這道關闖過去。
掛了電話,陳根生反倒有些擔心,說秀娥,咱把話說這麼硬,那三十萬斤,還要不要了。
李秀娥走到窗邊,望著樓下川流不息、為了生計奔忙的人群,緩緩搖頭又點頭。
「要。但不是跪著要。」她轉過身,眼裡有光,「他越是使這些下作手段,越說明他心裡虛,說明他離不開好貨。區炳坤那種摻假貨,撐不起他的招牌。我賭他遲早還得回來找我——在那之前,咱得先把自己的刀磨快了。」
她口中那把「刀」,正是出口食品廠、庫的衛生註冊。當天下午,一封從省外貿發來的電報也到了:出口衛生註冊評審團,五日後到廠。
五日後,她人必須在老家,把那道關,堂堂正正闖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