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過了廣州,窗外的光景就不一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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綠皮車慢吞吞往南開,路兩旁的田裡,時不時冒出幾棟貼著白瓷磚、安著藍玻璃的新樓,腳手架密密麻麻,塔吊比老家縣城的煙囪還高。陳根生趴在窗台上看了一路,嘴裡直念叨,這地方蓋樓咋跟種莊稼似的,一夜間就起一片。
到深圳出了羅湖車站,李秀娥也愣住了。
滿街是人,南腔北調,穿西裝的、挑擔子的、扛著蛇皮袋的,擠在一處。馬路比老家縣城的廣場還寬,小汽車一輛挨一輛,紅色的計程車排成了串。路邊的店鋪招牌,一半寫著她看不太懂的繁體字,玻璃門裡擺著彩電、錄音機、花花綠綠的易拉罐。最扎眼的是對面那棟高聳入雲的國貿大廈,灰藍色的玻璃幕直插上去,仰得人脖子都酸了,還望不見頂。阿權來接站,一臉得意,說這樓五十三層,三天就起一層,全國都管這叫「深圳速度」。
「五十三層……」趙小玲沒來,陳根生替她咂舌,「住上頭的人,下來買瓶醬油都得坐半天電梯。」
阿權噗嗤笑出聲,領著兩口子上了一輛鋥亮的小轎車。李秀娥不動聲色地看在眼裡:這梁鴻昌,排場不小。
接風的酒樓開在一處繁華地段,包間裡冷氣開得足,圓桌上鋪著雪白的台布,轉盤一轉,龍蝦、石斑、她叫不上名的海味,流水似的端上來。梁鴻昌五十出頭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手腕上一塊金表,說話慢條斯理,舉手投足都是見過大世面的派頭。
他先夸貨。說在北京嘗了秀娥臘腸,當場就驚了,肥三瘦七,酒香壓得住肉腥,回甜又乾淨,是他這些年吃過最地道的一口。香港人嘴刁,南洋的老華僑更認這口家鄉味,只要貨跟得上,銷路不用愁。
漂亮話說盡,他才讓阿權捧出一份合同,推到李秀娥面前。
「李廠長,先小人後君子,條件都在紙上了。」梁鴻昌端起茶盅,「第一年,我保你三十萬斤,往後逐年翻。貨款用港幣結,信用證我也可以開。這是多少廠子求都求不來的數。」
三十萬斤。陳根生聽不懂港幣,卻聽懂了三十萬斤,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。
李秀娥沒急著翻合同,只把在北京問過的那三句話,又輕聲問了一遍。梁鴻昌臉上的笑,慢慢淡了些。
「牌子嘛——」他敲了敲桌面,「香港和南洋的買家,認的是我鴻盛行幾十年的金字招牌。你那個『秀娥』,沒人聽過。貨由我收,貼我的牌,這是行規。」
「方子呢?」
「香港人怕肥、怕咸,還講究個成本。」梁鴻昌不慌不忙,「你這臘腸好是好,可純肉煙燻,太貴了,尋常人家吃不起。我請師傅改過一個出口的方子,澱粉、豆蛋白搭一些,肥膘多放兩成,成本能壓下去三成,走量才走得動。」
「配方你交給我,我這邊統一配料、統一工藝,省得你一個鄉鎮廠子,品控跟不上,砸了大家的買賣。」
李秀娥翻合同的手,停住了。
她一頁頁看下去,臉色一點點沉下來。合同里寫得明白:貼鴻盛行的牌,用鴻盛行的料方,秀娥只負責按單加工,賺一份加工費;至於那個「信用證」,後頭還綴著一行小字——首批貨驗收合格、上架賣出後,方分期結匯。
說白了,牌子是他的,方子是他的,貨賣不出去、壓在庫里的風險,全是她的。她李秀娥起早貪黑立起來的「秀娥」兩個字,到末了,連罐子都上不去,只配做個躲在後頭的加工坊。
包間裡靜了一瞬。
「梁先生,」李秀娥把合同輕輕合上,推回去半寸,聲音不高,「有句話,我得說在前頭。」
「我這臘腸,能有今天,靠的就是純肉、足料、不糊弄。你讓我摻三成澱粉、換肥膘,那做出來的東西,就不是秀娥臘腸了。牌子我可以讓你在海外代銷,可『秀娥』兩個字,必須明明白白印在罐子上;方子是我廠里幾十號人的飯碗,半個字都不會交出去。」
「還有這結匯——」她點了點那行小字,「貨到了人家嘴裡,才說給不給錢,這不是信用證,這是讓我把脖子伸過去。要做,就做銀行見單付款的即期信用證,先小批量試單,賣得好,咱們再談三十萬斤。」
梁鴻昌沒料到一個鄉鎮女廠長,敢在這樣一桌酒席上把他的條件一條條頂回來,端著茶盅,一時沒接話。
包間門這時被人推開,進來個矮胖的中年人,滿臉堆笑,一口東莞口音,手裡還拎著兩盒禮品。阿權忙起身介紹,說這是東莞榮昌腊味廠的區老闆區炳坤,也是鴻盛行的老供貨商,這回在深圳,特意來作陪。
區炳坤落座,聽了個尾巴,眯眼打量李秀娥,皮笑肉不笑地開了口,那話像針一樣扎過來。
「李廠長是吧?後生可畏啊。不過呢,做出口不是擺擂台,講的是個識時務。」他夾了口菜,慢悠悠道,「梁生給你三十萬斤,是抬舉你。牌子、方子、價錢,從來都是買家定的,哪有加工廠挑東家的道理?」
「我們鄉下人有句土話,」李秀娥抬眼看他,「拿人的手短。我要是今天連自己的牌子、自己的方子都守不住,明天你拿什麼信我做的貨?」
區炳坤臉上的笑僵了僵,鼻腔里輕輕哼了一聲,轉頭沖梁鴻昌打了句廣味的哈哈:「梁生,你睇,鄉下廠長,系咁嘅啦(就是這樣的啦),有錢都唔識搵。等她撞了南牆,就知邊個(哪個)才是為她好咯。」
梁鴻昌打了個圓場,說生意嘛,慢慢談,不急。可李秀娥看得清楚,這位區老闆看她的眼神,已經不像看一個同行,倒像看一個擋了別人財路的異類。
那頓飯吃到很晚,合同到底沒簽。回招待所的路上,陳根生背著那兩包沒送出去的臘腸,悶頭走了半條街,忽然說,秀娥,那個矮胖子,看你的眼神不對。
李秀娥望著深圳夜裡不肯熄滅的霓虹,輕聲說,我知道。他不是沖我這頓飯來的,他是沖梁先生手裡那三十萬斤來的——我不肯低頭,這單子,他就想整個吞下去。
夜風從南海方向吹過來,又熱又潮。她隱隱覺得,這趟深圳,真正的對手,恐怕不是坐在主位上的梁鴻昌,而是這個一直笑著、卻句句帶刺的區炳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