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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9章 港商帶著百萬訂單上門,她卻先潑了三盆冷水

  從北京回來那天,秀娥食品廠門口的鞭炮鋪了一地紅。

  縣裡專門派了輛吉普車到火車站接人,車頭上別著大紅花。消息早傳遍了:李廠長在北京的全國展銷會上,把京華那種大集團都比了下去,還進了全國供銷總社的「菜籃子」採購網,往後京津滬的大商場裡,都能買到秀娥臘腸。工人們擠在廠門口鼓掌,羅師傅樂得鬍子直翹,趙小玲嗓子都喊啞了。秋蘭領著女工把車間掃了一遍又一遍,還在大門上貼了張紅紙,寫著「進京載譽」四個大字。

  李秀娥卻沒顧上喝慶功酒。她把北京帶回來的合同一份份攤在辦公桌上,讓趙小玲按地區登記,哪家要多少、什麼時候交貨、什麼價,逐條列清楚。她心裡那根弦,從簽下第一份合同起就沒松過——單子越大,越不能亂。

  慶功的熱氣還沒散,那位在北京王府井遞名片的港商,就追來了。

  電話是阿權打來的,一口廣味普通話,客氣得很。他說自家老闆梁鴻昌,在香港、深圳都開著貿易行,專做食品進出口,在北京嘗過秀娥臘腸,一直念念不忘。梁先生想請李廠長到深圳走一趟,當面談一筆大生意,做成了,一年少說幾十萬斤,結的還是港幣、美元的外匯。

  「幾十萬斤」「外匯」幾個字一出來,辦公室里幾個人都屏住了呼吸。趙小玲捂住嘴,羅師傅手裡的茶杯頓在半空。這年頭,誰家廠子要是能把東西賣到香港去,那是光宗耀祖的事。

  電話那頭又說,梁先生誠意很足,來回車票、住宿全包,只請李廠長賞臉。

  李秀娥沒立刻應,只說容她想想,三天內回話。掛了電話,滿屋子人都急了。趙小玲說廠長,這是天大的好事,還想啥呀。羅師傅也搓著手,說幾十萬斤,咱加班加點也值。

  李秀娥給每人倒了杯熱水,才慢慢開口。

  「生意是大,可越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,越得看清楚裡頭有沒有鉤子。」她伸出一根指頭,「我先問三句話,誰能答上來,再談去不去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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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第一,這臘腸賣到香港,罐子上貼誰的牌子?是他梁先生的,還是咱『秀娥』的?」

  「第二,他要的貨,按誰的規矩做?是我這肥三瘦七、純肉煙燻的老方子,還是他另給一套能省料的方子?」

  「第三,幾十萬斤的貨,錢怎麼結?是貨到了他手裡再慢慢給,還是銀行開信用證、見單付款?」

  三句話問完,屋裡靜了。這些彎彎曲曲的門道,大夥想都沒想過。

  陳根生一直坐在角落擦他那把舊算盤,這會兒抬起頭,悶聲說了句:「俺不懂出口,可俺懂收帳。貨給了人、錢沒到手,那就是把刀把子遞人家手裡。」

  李秀娥點頭。她前世在城裡給人洗了二十年碗,見過太多廠子,被一張大單撐紅了眼,賒貨、墊料、擴工,最後買家一壓價、一拖帳,偌大的廠說倒就倒。這一世她的每一步,都是拿血汗換來的,絕不會在「大訂單」三個字上頭栽跟頭。

  她托省食品公司的於經理,先把出口的門道打聽清楚。於經理很快回了話,說得明白:這年頭鄉鎮企業沒有自營出口的權,貨物要出境,得掛靠國營的省糧油食品進出口公司當「窗口」,由他們對外簽約、報關、結匯;更要命的是,做出口食品,廠子還得先過國家商檢局的「出口食品廠、庫衛生註冊」,評審團進廠,從車間地面到化驗室,一項項驗,過不了這道關,貨連口岸都到不了。

  「還有,」於經理在電話里補了一句,「縣外貿公司那邊也聽說了,想把你這單攬過去當代理,裡頭的水價、代理費,你心裡得有個數,別叫人空手套了白狼。」

  電話掛了沒兩天,縣外貿公司果真登了門。來的是業務股一個姓孫的股長,提著兩盒點心,一進門先拱手道喜,話說得比蜜甜:李廠長,出口是大好事,可報關、報檢、結匯、配額,道道都是衙門的門檻,你一個鄉鎮廠子摸不著頭緒。我看這麼著,往後你的貨統一賣給縣外貿,由我們當這個窗口,對外簽約、貼什麼牌,都交給我們,你只管關起門來生產,省心。

  李秀娥給他倒了杯茶,不急著應,只問了兩句:孫股長,貨賣給縣外貿,罐子上還印不印「秀娥」兩個字?這結匯的錢,是外貿先給我,還是等外頭把貨賣完了再說?

  孫股長打了個哈哈,說牌子嘛,出口自然要用外貿統一的牌號,你那塊牌子在國內用用就行了;錢的事,外貿還能虧了你?自然是貨到了、帳回來了再跟你結,前後也就一年半載。

  一年半載。李秀娥心裡跟明鏡似的:牌子收走,貨款再壓上一年半載,等於把廠子的命脈整個兒交到別人手裡,到時候人家說你的貨不合格、壓你的價,你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。她笑著把那兩盒點心推回去,說多謝孫股長好意,這事體大,容我再掂量掂量。

  人走後,陳根生冷冷撂下一句:這哪是幫忙,這是看你起了高樓,想來抽梁換柱。李秀娥點點頭,在本子上重重寫下一行字:出口的窗口,寧可多跑幾趟省城,也不能把牌子和帳,交給一隻看不見底的手。

  李秀娥把這些一字一句記在本子上。她心裡那盤棋,漸漸有了模樣:香港要去,單子也想要,但得站著把錢掙了,不能跪著。

  三天後,她給阿權回了電話,說深圳她去,不過有個條件——談,就得跟能拍板的梁先生當面談;她還想順路看看,梁先生在深圳的鋪面和倉庫。阿權連聲應承。

  動身的前一晚,陳根生默默把她那件在北京沒捨得穿的呢子大衣疊進包里,又往夾層塞了兩包臘腸、一沓台帳的抄件。李秀娥問他帶這些做什麼。

  「臘腸讓人嘗,台帳讓人看。」他繫著包帶,頭也不抬,「俺陪你去。你談生意,俺給你看貨、看人。」

  李秀娥看著他那張被舊疤分成兩半、卻比誰都讓她踏實的臉,心裡一暖,輕聲說,好。她想起八三年逃婚那個飄雪的清晨,也是這個男人,一聲不吭把僅有的半塊餅塞到她手裡。這麼多年過去,他話還是那麼少,可她每回往高處走、往難處闖,一回頭,他總站在那兒。

  南下的火車票,就訂在第二天清早。她還不知道,深圳那扇門後頭,擺著的不只是一柜子港幣,還有一張專為她這種「不識時務」的鄉下廠長,悄悄張開的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