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銷會最後一天的重點廠商座談會,設在展館的大會議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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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上坐的是商業部和全國供銷總社的領導、各地大採購站的負責人,台下黑壓壓一片。李秀娥是裡頭唯一的鄉鎮企業代表,還是個女廠長。主持人念到秀娥食品廠的名字時,不少人都抬起了頭——這兩天,擂台比貨、黑狀驗真的事,早傳遍了整個展館。
她沒有念稿子,站到話筒前,只說了幾句大實話。
她說自己是從村里逃出來的苦命人,擺過地攤、賣過餅,一分錢一分錢攢起這個廠子。她不懂多少大道理,只認一條死理:吃進人嘴裡的東西,是天大的事。一根臘腸,從選肉到出鍋要經過幾十道手腳,省一道,味道就差一截,良心也就缺一塊。她給每一批貨留樣、記帳,不是做給別人看的,是給自己留個心安。前陣子有人仿她的牌子造假,她自費去查、去告;這幾天有人寫黑狀、挪她的展位,她不吵不鬧,把半人高的台帳抬出來,讓事實說話。
「我寧可少賣一萬斤,也不讓一根不合格的臘腸出我的廠門。」她頓了頓,聲音不高,卻傳遍了整個會議室,「因為牌子砸了,再想立起來,就難了。我們鄉鎮企業,底子薄、名頭小,能靠的,就剩『實在』兩個字。」
會議室靜了一瞬,隨即響起一片掌聲,比前頭任何一位發言都響。
掌聲里,她下意識往會場最後排望。陳根生沒資格進會場,就抱著她的外套站在門口,隔著一屋子人沖她憨笑,那道疤在燈下都顯得柔和。他聽不太懂什麼採購網絡、什麼菜籃子,可他知道,自家媳婦站在這麼大的台上,被這麼多人鼓掌,他比自己受了夸還高興,眼圈都有點紅。李秀娥望見他,心裡那點緊張一下子散了——只要這個男人在,台再大,她也不慌。
散了會,訂單反倒追著她跑。京津的大商場、東北的採購站、西北的供銷系統,一家接一家找上門,有的張口就要包她全年的貨。趙小玲一個人登記不過來,鄭主任還專門派了兩個人幫忙。連著兩天,秀娥廠簽下的供貨合同摞起來有小半尺高,金額是她過去想都不敢想的數目。
有個沿海來的中間商最心急,攛掇她回去就把產量翻三倍,還出主意說原料不夠可以摻點便宜肉、澱粉多擱些,反正牌子打響了,老百姓一時半會兒吃不出來,先把這波快錢掙到手再說。李秀娥當場把合同推了回去,一字一句地說,對不住,這錢我不掙。產量我會一步一步擴,但得跟得上質量;你要的那種貨,找別家去。那人訕訕地走了,旁邊幾位正經採購看在眼裡,反倒更信她,當場又有兩家把合同簽了。
東北那位最早嘗貨的採購員也追來了,開口就要東三省的獨家代理,價錢好商量。李秀娥沒立刻應,只把經銷規矩又掰開揉碎講了一遍:一個地區只授權一家,統一零售價、統一區域,嚴禁竄貨,一批貨一張出貨單,違約就摘牌子、永不合作。她說獨家可以給,但得先試銷三個月,賣得動、守規矩,再簽長約;要是圖省事亂了價、串了貨,再好的條件她也收回。那採購員非但不覺得麻煩,反倒踏實,說就沖你這套規矩,這代理我拿定了,當場交了定金。
這一幕,被主席台上一位全國供銷總社的領導看在眼裡。他專門把李秀娥叫去談了話,說全國正在搞讓老百姓放心的「菜籃子」,缺的就是她這種把質量當命根子的廠子,總社願意把秀娥臘腸納入全國供銷的優質產品採購網絡,先從幾個大城市的櫃檯試點,賣得好再往全國鋪。這意味著,她的東西,將要堂堂正正擺進北京、上海這些大城市的國營商場。
當天傍晚,又一個長途電話從老家打來。沈律師告訴她,錢廣林破壞生產經營、誣告陷害、行賄,幾樁罪並下來,判了;他那位表舅,被開除黨籍、開除公職,問題移交司法機關,曾經有多風光,如今就有多狼狽。那張罩在她頭頂大半年的關係網,到這天,算是徹底散了。
李秀娥聽完,只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她沒有回頭去看那堆廢墟,她的眼睛,一直望著前頭。
吃過晚飯,兩口子沿著王府井慢慢走。傍晚的長安街華燈初上,自行車流匯成一條光的河,兩旁的大商場燈火通明,玻璃櫃檯里擺著全國各地的好東西。陳根生排隊給她買了串糖葫蘆,紅彤彤的山楂裹著透亮的糖衣,他遞到她手裡,自己卻捨不得吃,只看著她。
李秀娥咬了一口,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開。她停在一家大商場的食品櫃檯前,望著裡頭琳琅滿目的火腿、罐頭,輕聲說,根生,你信不信,用不了多久,那個櫃檯里,也會擺上咱的秀娥臘腸。陳根生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,重重點頭,說你說能,就一定能,你走到哪兒,我跟到哪兒。他不懂什麼進出口、大網絡,可他信她,信她指的方向,就像信天亮了太陽準會升起。
從八三年村口逃婚那個飄著雪的清晨,到今夜北京街頭的萬家燈火,整整八年。她從一個被踩在泥里、連死都沒人管的女人,活成了能給幾百號工人掙飯吃、能把一個鄉鎮牌子立到全國檯面上的廠長。這一世,她總算沒白活。
就在兩口子準備回招待所時,一個穿西裝、說一口廣味普通話的中年人匆匆追了上來,遞上一張名片,客氣地問,請問是秀娥食品廠的李廠長嗎?我們老闆在深圳、香港都做食品進出口,這兩天一直在留意您的臘腸。他想約您談一談——把秀娥臘腸,賣到香港,賣到南洋去。
李秀娥捏著那張印著燙金英文的名片,抬頭望向南方的夜空。國內這盤棋剛下出滋味,一扇通往更大世界的門,已經在她面前,悄無聲息地推開了一道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