舉報信是第二天一早發作的。
剛開館,組委會的兩名工作人員領著市場監管的人,徑直走到秀娥廠展位前,臉色都很嚴肅。為首的出示了那封實名舉報信,信上羅列了三大罪狀:以次充好、偽造省優、用劣質假貨坑害消費者,後頭還附了一沓照片,拍的是個污水橫流、肉料亂堆的黑作坊,幾隻蒼蠅都照得清清楚楚。有人當場就議論開了,說看著人模人樣,敢情是這麼個廠子。
按規矩,舉報期間,展位得先暫停、樣品就地封存,等查清楚再說。崔滿堂不知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,在人群外頭陰陽怪氣,說我早講了,鄉下小廠靠不住,組委會可得為民做主。那位同車來的吳同志也跟著幫腔,一時間,展位前頭堵得水泄不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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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小玲臉都白了,陳根生不動聲色地往李秀娥身前一站,像堵牆似的擋住那些指指點點的手。
李秀娥卻異常鎮定。她先請工作人員把展位看管好,一字一句地說,各位領導,我全力配合查,而且我請求,現在就查、當眾查、當場查清楚。真金不怕火煉,我要是有半點問題,不用你們封,我自己捲鋪蓋走人;可要是有人誣告,也得還我一個公道。
說完,她讓陳根生把那隻鐵皮木箱抬過來,又讓人去招待所搬來另外兩隻大紙箱。箱子一打開,周圍人都愣住了——裡頭是半人高的一摞摞台帳和材料。
她一樣一樣往外擺,口齒清楚得像在念一本帳。原料肉,來自哪幾家簽約養殖戶,過磅單、檢疫證、保護價收購合同,一批對一批;進廠到出廠,配料記錄、發酵晾曬的日期、當班工人簽字,一天不落;每一批成品,都有廠里自檢和送檢的兩份報告,還有按批號封存的留樣,袋上貼著日期,規定留樣半年;出了廠,出貨單、運輸單、經銷商授權書和編號,賣到哪個省、哪個櫃檯,全查得到。她把材料往桌上一放,說各位隨便抽一個批號,從一頭豬到一根臘腸,我給你們對得明明白白。
接著,她拿起那沓黑作坊照片,語氣冷了下來:「這照片上的地方,我認得。這不是我的廠,這是上個月在外地被工商端掉的造假窩點。他們仿冒我的牌子,用病死邊角肉灌臘腸,人已經被法辦,當地報紙登過,查封手續、結案文書我都帶著。」她翻出另一份材料,裡頭是公安、工商的查封記錄和那張報紙,照片上的黑窩點,跟舉報信里的一模一樣。拿已經被查封的假貨窩點,栽贓成她的廠子,這一招,毒是毒,卻也露了馬腳。
為了徹底服眾,組委會當場隨機指了三箱沒拆封的貨,連同展台上的樣品一併封樣,加急送展館的檢測點檢驗。李秀娥又補了一句,京華肉聯集團昨天的樣品也在,不妨一起驗,省得有人說我只驗自己。結果出來得很快:秀娥臘腸各項指標全部合格,留樣、箱貨、展台貨三處對得上,批號清清楚楚;反倒是京華那摻澱粉、注水、加色素的底子,被白紙黑字寫進了檢測記錄。
圍觀的人群徹底倒了過來。真相擺在眼前,誰還不明白,這是有人比貨比不過,就拿誣告來砸人。
那封「實名」舉報信,也很快露了餡。信上署名的人,查無此人;郵戳是北京本地,調取賓館和長途電話記錄,一條線牽了出來——辦了取保候審的錢廣林,這幾天就住在展館附近,正是他花錢僱人寫黑狀、拍舊照片、買通布展挪展位,又串連了比貨落敗的崔滿堂里外呼應。他自以為北京離地區遠、場面亂,正好渾水摸魚,把秀娥這塊牌子在全國客商面前徹底搞臭。
更要命的是,他遞交給組委會「反映情況」的那份材料上,蓋著一枚不該出現的單位公章的影子。沈律師在老家那頭連夜對接公安和紀檢,兩邊的證據一合攏,地區計經委那位副主任——錢廣林的表舅,利用職權壓名額、打招呼、煽動檢查、跨省誣告一家守法企業的事,樁樁件件都有了著落。
天擦黑時,長途電話打到了展館。沈律師的聲音帶著疲憊,卻字字清楚:地區紀檢監察機關已對那位副主任立案審查,當場停職;錢廣林取保候審被撤銷,重新收監,等著他的是新帳舊帳一起算。
李秀娥握著話筒,久久沒說話。從爭地、砸場、匿名信,到聯合檢查、進京名額、再到今天這封黑狀,這只在暗處伸了大半年的手,到底還是被她用一摞摞實打實的證據,硬生生掰斷了。她沒有半分得意,只覺得一塊壓在胸口許久的石頭,終於落了地。
組委會當天就在展館公告欄貼出通報,為秀娥食品廠澄清正名,還鄭重告知全體客商:秀娥臘腸資質齊全、質量合格,歡迎正常洽談。這一紙通報,比什麼GG都管用,反倒讓更多人記住了這個行得正、坐得端的鄉鎮廠子。
京華肉聯集團那邊也沒能全身而退。檢測記錄擺在那兒,摻假注水證據確鑿,組委會當即取消了他們的參展資格,市場監管部門連夜取樣立案,崔滿堂被帶去問話時,再沒了前兩日的趾高氣揚,頭埋得低低的,從秀娥展位前經過,連眼皮都不敢抬。
最熱鬧的是那位頂替過她名額、又在火車上看她笑話的吳同志。風向一轉,他竟腆著臉湊過來,一口一個李廠長地叫,說都是地區安排,自己做不得主,又拐彎抹角想替地區肉聯廠牽線,求著秀娥廠往後能分點原料配方、帶他們一把。李秀娥淡淡看著他,說配方是廠里的命根子,不外傳;至於名額的事,我今天能站在這兒,靠的是省里的正經推薦,不是誰讓出來的。吳同志討了個沒趣,訕訕地走了。趙小玲在一旁憋著笑,低聲說廠長,你沒看見他那張臉,比吃了黃連還苦。
人群散去,陳根生默默給她披上外套,低聲說,都過去了。李秀娥靠在他肩上,輕聲說,還沒全過去,後天座談會,我要站到台上去,把咱鄉鎮企業的名聲,堂堂正正講給全國的客商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