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，市供銷社採購站的鄭主任領著一撥人來了，都是京津一帶大商場、大採購站管進貨的實權人物，七八位，在展位前站成一排。
李秀娥把資質材料一份份遞過去，省優證書、商標註冊證、批次檢測報告、檢疫台帳，連防偽授權的章程都備了複印件，條理分明。幾位採購傳著看，神色里漸漸有了幾分鄭重。
偏偏這時候，旁邊傳來一聲笑。
來人五十出頭，大背頭梳得溜光，腆著肚子，胸前掛著參展代表的紅條子，是京華肉聯集團的銷售經理崔滿堂。京華是華北數得著的國營老廠，展位占了主廳老大一片，他背著手踱過來，語氣里全是居高臨下：「諸位別叫一張鄉下的獎狀唬住了。一個鄉鎮小作坊，前兩年還在村口擺攤子賣餅，花錢在地方報紙上一吹，就成了省優？這種名頭，花錢誰不會買。真擺到北京的櫃檯里，吃出毛病來，丟的可是咱們整個展銷會的臉。」
這話又毒又響，周圍頓時圍過來不少看熱鬧的人。那幾位採購面面相覷，遞到一半的材料停在了半空。趙小玲氣得臉通紅，正要爭辯，被李秀娥一個眼神按住。
她往前走半步，不惱也不慌，聲音不大，卻讓周圍都聽得清楚：「崔經理是國營大廠的領導，按說我該敬著。可買賣場上，名頭再響，不如一口貨實在。你說我的省優是花錢買的，空口無憑。我這兒有個笨辦法——當著各位領導和同行的面，咱擺個擂台，兩家的貨都去掉包裝、編上號，蒙上眼睛盲嘗，誰好誰差，讓舌頭說話，讓檢測說話。你敢不敢？」
人群「嚯」地起了哄。崔滿堂臉色一僵，他料定一個鄉下女人不敢硬碰硬，沒想到人家直接把刀遞迴來了。當著這麼多採購和同行，他要是縮了，京華這塊金字招牌反倒先矮三分。他硬著頭皮冷笑，說比就比，我還怕了你不成。
鄭主任一看這事鬧大了，乾脆順水推舟，說這比法公道，他來主持。又請了展館裡兩位食品研究所的老工程師做見證，現場找來紙筆，把秀娥臘腸和京華的臘腸分別切成薄片，重新裝盤編號，連端盤子的工作人員都不知道哪盤是哪家。
第一輪盲嘗，七八位採購和兩位工程師一人一碟，誰也不言語，只在紙上打分。
秀娥的臘腸入口，瘦肉成絲、肥丁化渣，酒香裹著煙燻香，咸里回一絲甜，越嚼越有滋味；再嘗京華的，看著紅亮，進嘴卻發麵、發柴，澱粉的口感壓過了肉香，回味還帶著點說不出的腥氣。幾位採購都是老饕，舌頭刁得很，分數一匯總，高下立判——秀娥臘腸的得分，整整高出一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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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滿堂額上見了汗，強撐著說口味這東西南北不同，作不得數。
「口味可以爭，質量賴不掉。」李秀娥接過話，轉頭對兩位工程師一示意，「兩位老師都是行家，不如當著大家，驗一驗兩家的配料和水分。」
兩位工程師本就覺得不對，當場取了樣品比對。這一驗，京華臘腸里澱粉摻得超標、為了顏色好看多加了色素、為了壓秤注了水的事，全擺在了檯面上；而秀娥的臘腸，肥三瘦七、純肉灌制，各項指標都卡在標準裡頭，挑不出半點毛病。
崔滿堂還想嘴硬，撂下一句，展銷會上的樣品，誰不是挑了又挑、專門做的？回頭髮到櫃檯上的，還不定是什麼貨色。李秀娥等的就是這句，她轉頭請鄭主任做主，說展館後頭還堆著她剛運到、沒拆封的整箱貨，箱箱有批號、有封條，煩請各位當場隨機指一箱，開箱抽檢，跟展台上的樣品擺一處比；要是兩樣，她立刻捲鋪蓋走人，再不來北京。鄭主任當即點頭，真叫人去後頭隨機抬了一箱來，當眾撕封條、開箱、切片、再驗。結果新箱裡的臘腸，成色、口感、指標，跟展台上的一模一樣，連切片的肥瘦紋路都勻整得一個樣。兩位工程師擱下儀器，說了句公道話，人家這是把每一爐都當樣品做，難得。崔滿堂徹底沒了詞兒。
圍觀的人炸開了鍋。這年頭老百姓最怕的就是摻假注水，一個頂著國營大廠名頭的貨，反倒幹這種勾當，太叫人寒心。那幾位採購當場就變了臉色，原本還在京華展位談著的，這會兒紛紛把名片往李秀娥手裡塞。鄭主任握著她的手直說，李廠長，你這一擂台，替正經做貨的人出了口氣。
崔滿堂在一片議論聲里，灰頭土臉地擠出了人群，臨走那眼神，怨毒得很。
這一上午，秀娥廠的展位前，隊伍排得比頭天還長。京津兩家大商場的採購當場敲定了試銷合同，東北那位採購員更是拉著她談了一下午，恨不能把下半年的貨都包了。人群外頭，幾位掛著工作人員牌子的人靜靜看了許久，臨走時留下話，說組委會和部里的領導聽說了這場擂台，想請她作為鄉鎮企業的代表，在後天的重點廠商座談會上講幾句。
陳根生蹲在爐子邊，聽著四面八方都是夸自家媳婦的話，黝黑的臉上泛著光，手裡煎臘腸的活卻半點沒亂。等人散得差不多了，他才悄悄塞給她一缸子晾好的涼白開，心疼地說，說了一上午話，嗓子都啞了，快潤潤。李秀娥捧著缸子，水是甜的，心裡更暖。她知道這個男人一天沒怎麼歇，卻把僅有的那點陰涼和那一缸涼白開，都留給了她。
她原以為這一天的風浪到此為止。誰知入夜，鄭主任匆匆找來，臉色不大好看，遞給她一個信兒：就在剛才，組委會收到一封實名舉報信，白紙黑字告她秀娥臘腸以次充好、偽造省優、坑害消費者，要求立即清退她的展位、封存樣品。鄭主任壓低聲音說，信來得太巧，像是早備好的，你心裡得有個數。
李秀娥捏著那封信，指尖一點點收緊。她知道，該來的，到底還是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