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進站時，天剛蒙蒙亮。
一出北京站，李秀娥還是被眼前的陣仗晃了眼。寬闊的廣場上自行車流像河水一樣望不到頭，遠處高樓一座挨著一座，公共汽車拖著大辮子慢吞吞駛過，南來北往的口音攪成一鍋粥。陳根生扛著那隻木箱子，另一隻手緊緊護著她，生怕人潮把兩人衝散，嘴裡還不忘念叨，跟著我，別走丟了。李秀娥被他逗笑，說該是我看著你才對。
展銷會設在城東的全國農業展覽館，幾個大展館連成片，門口彩旗招展，橫幅拉得老高，寫著全國食品訂貨展銷會的大字。各地的貨車排著隊卸貨，火腿、板鴨、罐頭、名酒、糕點，一箱箱往館裡抬，光是聞著味兒，就叫人挪不動腳。
報到、布展，忙到下午，麻煩就來了。
參展證上寫的展位號，跟她先前收到的圖紙對不上。原定主通道邊上一個亮堂的位置，這會兒變成了另一家的招牌；分給秀娥廠的，是展館最裡頭、挨著衛生間和雜物間的一個死角，人走到這兒都要拐道，誰會留意一個縮在角落的鄉鎮小廠？趙小玲當場就要去找組委會理論，被李秀娥一把拉住。
她在那角兒站了片刻，前後左右看了看，反倒笑了，說別急著去吵。位置是死的，人是活的，他們把咱塞到這兒，是認定咱翻不起浪花。那咱就翻個大浪給他們瞧瞧。
陳根生沒多問，放下箱子就動手。他把展桌擦得鋥亮，樣品碼成小山，省優的獎狀、一摞檢測報告端端正正擺在最顯眼處。李秀娥則從木箱夾層里取出一樣別人都沒帶的傢伙——一隻小巧的炭爐、一口平底鐵鍋。
她早盤算好了。臘腸這東西，涼著切一盤，顏色味道只出來三分；若是上鍋一蒸、一煎，油脂被逼出來，那股子酒香、肉香、煙燻香，才真正勾人。展銷會上家家都擺冷盤，她偏要現做熱的。
炭爐在展位後頭的指定演示區生起來，鐵鍋燒熱，薄片臘腸下鍋，「滋啦」一聲，油花一冒，香氣騰地就起來了。陳根生蹲在爐前看火，火候掐得極准，煎到邊緣微卷、肥丁透亮就起鍋，再切成薄薄的小片，碼在白瓷盤裡，牙籤一插，誰路過都能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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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初沒人往這角兒來。可那股香味兒不認路，順著展館的過道，一縷一縷往主廳里鑽。
頭一個尋過來的是個拎著公文包的採購員，本來是奔衛生間的，走到半路腳就慢了，抽著鼻子問，什麼東西這麼香？陳根生遞上一片，他將信將疑放進嘴裡，一嚼，眼睛當場就直了，又自己動手連插了三片，含混不清地問，這是哪家的貨？
「秀娥食品廠。」李秀娥笑著遞上名片，「省優產品，正經有商標、有檢測的。」
有了頭一個，就有第二個、第十個。香味像只看不見的手，把一撥又一撥人從主通道勾到了這個死角。小小的展位前很快圍得里三層外三層，牙籤不夠用，趙小玲切得手腕發酸，嘗過的人十有八九當場就問價、問起訂量。陳根生一個人看爐、裝盤、補貨，忙得滿頭是汗，臉上卻繃著股認真勁兒，誰想不排隊多拿一片，他都不答應，逗得大夥直樂。
主通道那邊，幾個占了好位置的大廠展位反倒冷冷清清。那位同車來的地區肉聯廠吳同志，背著手溜達過來，本想看笑話，一看這烏泱泱的人頭，臉當場就綠了。他那展位上的臘腸切了半天沒動幾盤，人家這廁所邊上的，倒排起了長隊。
一上午，秀娥廠帶來的名片發出去厚厚一沓，登記意向的採購商寫滿了小半個本子，連雜物間的工作人員都忍不住端著飯盒來排隊。趙小玲樂得合不攏嘴，悄聲說廠長，還是你有法子，這破位置反倒成了聚寶盆。李秀娥擦著手，淡淡道，位置偏不要緊，貨要是真地道，香味兒自己會長腿。
忙裡偷閒，李秀娥蹲下身理貨，眼角掃到自家展位的號牌座底下，還粘著半張沒撕乾淨的舊標籤，上頭的號碼，正是圖紙上原先分給她的那個主通道位置。她心裡雪亮，這哪裡是組委會安排岔了，分明是有人買通了布展的，趁著報到混亂，把她的展位牌挪到了這個死角。她沒聲張，只讓趙小玲找了張紙，把那半張舊標籤連帶著號牌一併拓了下來，又問了負責這片的布展工人幾句，都悄悄記在本子上。這幾年明槍暗箭挨得多了，她早學會了一樣本事——不急著翻臉，先把證據攥在手裡。
排隊的人里，有個操東北口音的採購員最是爽快，一口氣嘗了七八片，抹著嘴說他走南闖北十幾年，沒吃過這麼對味的臘腸，當場就問一車皮能給多少貨、什麼價。李秀娥不慌不忙，把起訂量、供貨周期、統一零售價一條條報得清清楚楚，又把防偽標記和授權經銷的規矩講明，說竄貨亂價的，給再多錢也不合作。那人非但不惱，反倒一拍大腿，說就沖你這份較真，這買賣我跟你做，當場在本子上登了記，約好閉館後細談。
晚上回到招待所，陳根生沒急著歇，把剩下的樣品和那摞材料鎖進柜子，又不放心，乾脆和衣靠在柜子上守著。李秀娥洗漱回來，見他從懷裡掏出個紙包，是兩個還熱乎的肉包子，說看她一天沒正經吃東西，特意繞了兩條街買的。她咬著包子，看他困得直揉眼睛還硬撐著，鼻子有點發酸，把另一個包子塞回他手裡，說東西跑不了，你給我躺下睡。他這才憨憨地笑了，躺下前還不忘把柜子鑰匙壓在自己枕頭底下。
下午閉館前，人群漸漸散了，一個穿灰呢中山裝、氣度沉穩的中年人卻沒走。他慢慢嘗了三片臘腸，又拿起那份檢測報告和省優證書看了許久，抬眼問她，你就是李秀娥？得到肯定的答覆，他遞過來一張名片，說我是市供銷社採購站的，你們這個產品，我做不了主，明天上午，有位同志想專門見見你，你務必把資質和產能的材料備齊。
李秀娥接過名片，心裡一動。她知道，真正的大買賣，這才剛剛敲門。而人群外頭，吳同志陰沉著臉，正急匆匆往展館外的電話亭走，那背影看著，像是要給誰報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