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條生產線一鋪開，人手就緊了。
李秀娥在廠門口貼出招工告示，待遇寫得明白：計件工資、管一頓午飯、幹得好還有獎金，殘疾人和下崗工人只要手上有真本事，一樣要。告示一出，來報名的排起了長隊，其中不少是附近國營廠優化下來的老工人。
這日來了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，姓羅，背有點駝，左手還缺了半根小指，說是原來縣肉聯廠灌腸車間的老技師，幹了三十年，廠子效益不好被裁了下來，想在她這兒討口飯吃。負責初篩的年輕幹事面露難色，私下嘀咕，說這麼大歲數、手還有殘疾，別是來混飯吃的，第二條線講究效率，哪能要這樣的人。
旁邊幾個等著應聘的也跟著起鬨，說秀娥廠如今家大業大，什麼人都敢往裡收，莫不是要開善堂。話傳到羅師傅耳朵里，老漢漲紅了臉，攥著磨得發亮的工具包就要走。
羅師傅原名羅長河，在肉聯廠灌腸車間幹了整整三十年，經他手的肉能繞縣城好幾圈，一手配方和看火的本事，當年是廠里響噹噹的招牌。可這兩年廠子效益滑坡，一批批裁人，他年紀大、手又落下殘疾，頭一批就被優化回了家。兒子還在念書，老伴常年吃藥，家裡正等著用錢，這份工對他來說，不光是討口飯吃，更是討一份還被人當人看的體面。
李秀娥正好從車間出來，見狀把人攔下。她沒看那根缺了的手指，只問了一句，老師傅，灌腸這道活兒，火候、配比、腸衣，您哪樣最拿手？羅師傅停下腳步，眼裡有了光，從選肉的肥瘦比例，到醃料下鍋的時辰，再到灌制時怎麼扎孔不爆腸、煙燻時怎麼看火色，一口氣說了小半個時辰，全是書本上沒有、靠年頭餵出來的門道。
她聽完只說了兩個字：試工。讓人領他去車間，給他一爐料、一套傢伙，當場做一批出來看看。那些不看好的人也都圍了過來，等著看笑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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結果一爐下來，眾人心服口服。羅師傅那隻缺了半根指頭的手穩得像定在案子上，肥瘦搭配分毫不差，腸衣灌得鬆緊勻淨，扎孔又快又准，出爐的臘腸紅亮油潤、肥瘦相間，切開斷面緊實，一股醇厚的香氣瀰漫開來。連廠里幹了幾年的老師傅趙德厚嘗了一口，都豎起大拇指，說這是老把式的手藝，比他還地道。那根缺了的半根小指，還是早年為了護住一鍋快報廢的料、被絞肉機帶傷留下的。先前嫌他的年輕幹事紅著臉湊過來，喊了聲羅師傅對不住，是我有眼不識泰山。羅師傅擺擺手，說不怪你，這年頭手上的真本事，做出來才算數。圍觀應聘的人也都心服口服，再沒人提年紀和殘疾的話頭。
李秀娥當場拍板，羅師傅留下，不光錄用，還聘他當第二條線的技術師傅，工資比普通工人高出一截，專門帶徒弟、把質量關。她當著眾人的面說，我這兒不看年紀、不看手全不全，就看手上有沒有真功夫；誰要是覺得人家不行，先做出比他更好的活兒來再說。剛才起鬨的人一個個低下了頭，再不敢多嘴。
羅師傅紅著眼眶，沒想到自己一個被廠子當包袱甩掉的老工人，還能被人這樣當寶貝。他攥著李秀娥的手直道謝，說往後這條命就賣給秀娥廠了，一定把手藝全留下來、把徒弟帶出來。李秀娥讓他別這麼說，她要的不是他賣命，是讓有本事的人都能憑手藝吃上踏實飯。
有了羅師傅這樣的老把式把關，再加上之前培養的骨幹，第二條生產線的進度快得驚人。趙小玲管帳越來越利索，李秀娥開始有意讓她獨當一面；秋蘭手腳麻利，被提成了班組長；連殘疾青年小周都在質檢崗上幹得一絲不苟。新線投產那天，產能整整翻了一倍，訂單再也不愁交不出來。李秀娥還順勢定了條規矩，讓羅師傅、趙德厚這些老把式每人帶兩三個徒弟，把手藝掰開揉碎了教，徒弟學成了，還給師傅髮帶徒津貼。她常說，一個人手藝再好也撐不起一條線，得讓更多人把本事學到手，廠子才走得遠。
短短時日，新線上的工人就能獨立頂崗，質量卻半點沒往下掉。羅師傅把攢了三十年的配方筆記都翻出來，一筆一畫謄成操作卡貼在工位上，就怕哪個徒弟記岔了火候。附近鄉鎮的下崗工人聽說秀娥廠不看出身、只認本事，紛紛托人來問招工的事，羅師傅逢人就夸，說自己幹了一輩子，到老才算遇上真正識貨的東家。
這天晚上盤帳，夫妻倆對著帳本算了半宿。第二條線投產後，加上鄉下的養殖直供網，廠里一個月的純利又往上躥了一大截，雇的工人加到了三十多個，都是附近的鄉親，家家戶戶的日子跟著有了奔頭。
陳根生看著帳本上的數字，忽然有點恍惚。他說，八三年那會兒，咱倆在破屋裡啃涼饃，我做夢都想不到能有今天。李秀娥靠在他肩上，心裡也是百轉千回。前世她被家暴折磨了二十年，潦倒死在醫院走廊；這一世靠著一雙手和這個悶葫蘆男人，硬是把日子過成了從前不敢想的模樣。她輕聲說，這才哪兒到哪兒，往後的好日子長著呢。
正說著，省食品公司那邊來了電話，說是省里要辦一屆名優食品評選，問她有沒有意向帶著秀娥臘腸去參評，評上了就是響噹噹的省優招牌。李秀娥眼睛一亮，當即應了下來。她知道，這又是一個能把牌子打到全省去的機會。掛了電話，她把這事跟陳根生一說，他二話沒說就開始替她張羅去省城的樣品和行李，路上吃的乾糧、備著的厚衣裳，一樣樣都想到了。李秀娥看著他忙前忙後的背影，心裡那點對大場面的忐忑，莫名就踏實了下來，甚至開始盼著這趟省城之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