材料遞上去沒幾天，錢廣林那邊先塌了。
公安根據砸場那人的口供和轉帳憑據立了案，誣告陷害、破壞生產經營，罪名一項項擺得明明白白。錢廣林被傳喚那天，他那位地區副主任表舅連個面都沒露，反倒托人放出話來，說宏達公司的事是錢廣林個人所為，跟自己沒有半點干係，急著把關係摘得乾乾淨淨。牆還沒真倒，人已經被推出去當了擋箭牌。
可表舅明面上撇清，暗地裡卻沒打算放過她。就在第二條生產線擴建的當口，廠里忽然來了一撥聯合檢查，工商、稅務、衛生、消防，外加一個管電力增容的，說是接到群眾反映，要對秀娥食品廠來一次徹徹底底的核查。
來的人臉色都不大好看，領頭的拿著個本子，進門就撂話，說有人舉報她這廠子手續不全、衛生不達標、擴建屬於違章上馬，今天要是查出問題，立刻停產整頓。工人們從沒見過這陣仗，心裡都捏著把汗，車間裡的氣氛一下子繃了起來。
也難怪大夥緊張，前陣子就有同行私下嘀咕，說秀娥廠風頭太盛，早晚要被查，這回調了這麼多部門浩浩蕩蕩開進來，不少人都等著看她的笑話。可李秀娥心裡不慌。自打辦廠頭一天，她就立下死規矩：證照、票據、台帳，一樣都不能含糊。孫桂英管衛生，每天的消毒、留樣都記在本上；趙小玲管證照，哪張批文什麼時候續、往哪個部門報，都提前理得清清楚楚。真到了被查這天，平日裡下的笨功夫，全成了最硬的底氣。
陳根生二話沒說往前站了半步，把她半擋在身後，沉聲說，各位領導要查哪裡，我們配合，但得照規矩來，一樣一樣查，別冤枉了正經做生意的人。領頭的瞥了他一眼，沒接話，擺擺手就分頭查了起來。
這一查，反倒查出個乾乾淨淨。
營業執照、衛生許可證、稅務登記、檢疫票據、擴建的批文，孫桂英和趙小玲早按李秀娥的吩咐，把每一份材料都裝訂成冊、分門別類擺在桌上，要哪份遞哪份，連一張繳費回執都不缺。衛生這邊，操作間一塵不染，工人們工作服、口罩、消毒記錄一應俱全，留樣櫃裡每批次產品都貼著標籤，台帳記得比國營廠還規範。消防器材在有效期內，電路增容的申請也早就按程序報了上去，回執齊全。有個年輕檢查員本是抱著挑錯的心思來的，犄角旮旯都沒放過，冷庫的溫度記錄、下水的隔油池、工人的健康證，一項項核下來，愣是沒挑出一處毛病。他翻著厚厚一摞台帳，忍不住小聲跟同伴嘀咕，說這哪像個鄉鎮個體戶，比有些國營廠還要規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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查衛生的老站長上回在訂貨會上就給她作過證，這迴轉了一圈，當場就說了句公道話：我幹這行幾十年，個體戶里能把衛生做到這份上的，一隻手數得過來，舉報信里說的那些，純屬無稽之談。管稅務的翻完帳，也點頭說帳目清楚、分文不欠，還主動多繳過稅，這樣的經營戶上哪兒找去。
幾個檢查的人越查臉色越緩和，到最後，領頭的合上本子，語氣也變了。他說查了這麼多廠子，你這兒是頭一家挑不出毛病的，看來舉報的人是別有用心。手續都齊全，擴建合規，電力增容的申請我們回去就給你批，別耽誤了正經生產。
一場來勢洶洶的檢查，非但沒讓她停產，反倒讓幾個部門的人親眼見識了秀娥廠的規範，臨走時還紛紛給她留了話，往後再有這種亂舉報，直接反映，組織上給她撐腰。有位臨出門還特意停下腳步對她說，像你這樣把規矩做在明處的企業，我們查著放心，往後擴產遇到什么正當難處，盡可以按程序提，該支持的絕不會卡著。一句話，算是把先前這場來勢洶洶的刁難，徹底翻成了扶持。工人們懸著的心落了地，看自家廠長的眼神又多了幾分服氣。
等人都走了，陳根生才鬆開一直皺著的眉頭，悶聲說，我就知道他們抓不到把柄，你做事向來周全。李秀娥卻沒他這麼輕鬆，她心裡跟明鏡似的，這舉報信來得這麼巧，檢查湊得這麼齊，背後那隻手是誰，不言自明。表舅越是急著撇清，越說明他心虛；越是使這種上不得台面的絆子，越說明他手裡沒別的牌了。
她沒去追究一時口舌之快，只讓趙小玲把這次檢查的結果和各部門的評價都留了底，又讓沈律師把這些材料一併歸入錢廣林的案卷里。她對陳根生說，他們想用檢查拖垮我，我就把每一次檢查都變成給廠子背書的招牌，看誰耗得過誰。
當晚回家，她難得沒算帳到深夜。陳根生給她燒了熱水泡腳，自己蹲在一旁給她揉走了一天的腳踝，力道笨拙卻認真。他說，外頭那些糟心事有我頂著，你別太累著。她低頭看著這個男人，從八三年那個全村最窮、臉上帶疤的悶葫蘆，到如今能在檢查組面前替她擋在最前頭的丈夫，眼眶忽然有點熱。
她輕聲說，等這陣子忙完，咱們帶著孩子去照張全家福。陳根生愣了一下，隨即重重點頭，嘴角那道疤都跟著柔和了幾分。
第二天一早，電力增容的批文就下來了，比正常流程還快了兩天。第二條生產線的設備安裝再無障礙，車間裡重新響起熱火朝天的動靜。另一邊，地區那位表舅聽說聯合檢查撲了個空、還順手給秀娥廠做了背書，氣得摔了茶杯。他本想借檢查拖慢擴建的步子，沒成想反倒幫她把各部門的關係都走順了。工人們卻像打了場勝仗，幹活的勁頭更足，都說跟著這樣的廠長，走到哪兒都腰杆硬。李秀娥站在規劃圖前，看著即將成型的兩條流水線，心裡清楚，這一關闖過去，等著她的將是更大的一盤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