訂貨會的喜報還沒焐熱,難題就擺上了桌。
訂單比預想多出近一倍,第一條生產線滿負荷轉都供不上。要貨可以,得有肉。可就在這節骨眼上,縣裡幾個常年倒騰生豬的販子,像是約好了似的,收購價一夜之間往上抬了一截,還放出話來,說秀娥廠如今是案板上的魚,離了他們這些供貨的,一天都轉不動,等著她上門求人的時候,價錢還得漲。
管採購的周二柱跑了兩趟市場,回來直搓手,說這夥人擺明了是串通好了卡咱脖子,知道咱大單壓身、不敢斷料,想趁火打劫狠狠宰一刀。照這個價收,成本憑空多出一大塊,這單做下來別說掙錢,不賠就算好的。
會上有人犯愁,說要不先咬牙吃下來,別耽誤了交貨,違約金可不是鬧著玩的。李秀娥卻把筆一擱,神色平靜。她說,他們賭的就是我非買不可,那我偏不讓他們如願。肉又不是只長在他們手裡,鄉下千家萬戶都養豬,我憑什麼非要過他這道手、讓他扒一層皮?
她早有盤算。這兩年她一直讓周二柱在周邊鄉下發展簽約養殖戶,統一種豬、統一防疫、保護價收購,為的就是有朝一日不被人掐住原料的命門。如今廠子訂單大了,正好把這張網徹底撒開。
她定下三條路:一頭,讓陳根生帶人分頭下鄉,直接跟養殖戶簽收購協議,價錢比販子的收購價高一分、比販子的零售價低一截,農戶多得錢、廠里少花錢,兩頭合適;二頭,縣肉聯廠的聯營車間開足馬力,幫著屠宰分割,分擔產能;三頭,廠里冷庫提前囤一批檢疫合格的凍肉做緩衝,哪怕有人想斷她幾天的料,也斷不了她的火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書就去天天看小說,𝘁𝘁𝗸𝗮𝗵.𝘁𝘄超全 】
陳根生領了下鄉的差事,沒半句怨言,揣上兩個涼饃就出了門。偏遠的村子路不好走,他專挑那些販子平時懶得上門、壓價最狠的山溝溝跑,一家家講協議、算細帳。農戶們一聽收購價比販子公道、還上門來拉、當場結錢,沒有不樂意的,摁手印的協議一天就攢下厚厚一沓。
有個老養殖戶拉著他的手直感慨,說往年養豬全看販子臉色,他說幾毛就幾毛,如今有你家廠子這樣的實在人,我們養豬心裡才有底。陳根生嘴笨,只會憨憨地笑,臨走卻沒忘了正事,挨家挨戶把出欄的日子、豬的分量登記得清清楚楚。
為了讓農戶徹底放心,他還跟人講明,廠里派防疫員上門打疫苗、教配比飼料,出欄時不用農戶自己僱車往縣裡趕,廠里的車直接到村口拉,過秤當著人面、現錢當面點清,絕不打白條。就這麼跑了三天,周邊六個鄉、二十幾個村子,簽下的生豬足夠新廠吃上兩個多月,還順帶又發展了一批新的簽約戶。這張原本只在紙面上的養殖網,被他用腳底板實實在在踩進了泥地里。
三天不到,局面就翻了過來。等那伙肉販子把生豬囤在圈裡、做著高價美夢的時候,秀娥廠的原料車已經一趟趟從鄉下直接拉回了合格生豬,聯營車間流水不停,新廠的生產線照樣轉得歡實,壓根沒人上門問價。
販子們這下慌了。生豬是活口,多養一天就多吃一天料、掉一天膘,砸在手裡每分每秒都是錢。他們再也端不住架子,托人說和,價錢一降再降,最後乾脆堵到廠門口,情願按比市價還低的價把肉賣給她。
李秀娥沒把人一棍子打死,卻把規矩立在了前頭。她當著這些人的面說得明白:貨,我可以收,但只按當天的市場價,檢疫票一樣不能少;往後想跟秀娥廠做長久買賣,就把串通抬價、趁火打劫那套收起來,公平買賣,誰也別想卡誰的脖子。幾個販子臊得滿臉通紅,連聲應下,再不敢有二心。等著看她笑話的人,這回又看了個空。
市場上看熱鬧的人把這事傳開,都說秀娥廠這女老闆了不得,別人卡她脖子,她反手就另開了一條路,還讓卡她的人反過來求上門。經此一回,周邊養殖戶更願意跟她簽約,連鄰縣都有人主動找上門來。原料這道看似最要命的坎,反倒讓她順勢把上游的根基扎得更深了。
這樁原料風波剛平,下鄉跑了三天的陳根生也回了廠。他整個人曬黑了一圈,鞋上全是泥,進門先不喊累,從布兜里掏出個紙包,小心翼翼遞給她。裡頭是一把山裡的野酸棗,紅透了,是他翻山時在道邊摘的,記得她懷老二那陣就饞這口酸。
他搓著手說,路上瞅見的,想著你愛吃,就摘了點。李秀娥捏起一顆放進嘴裡,酸得她眯起眼,心裡卻甜絲絲的。當晚她沒讓他啃涼饃,下了兩碗熱湯麵,臥上兩個荷包蛋,看他狼吞虎咽地吃,她忽然說,往後下鄉讓二柱他們多跑跑,你別總往最偏的溝里鑽。陳根生搖頭,說偏遠的農戶才最被人壓價,我不去,誰去。她看著他那張曬得黝黑的臉,沒再勸,只把自己碗裡的蛋又夾了一個過去。
溫情歸溫情,該算的帳一筆沒落下。沈律師那邊,證據已經攢齊了:訂貨會上砸場那人在派出所的口供、雇他轉帳的資金往來、那封匿名信的投遞點和筆跡線索,條條都指向錢廣林,他那位地區副主任表舅,也在其中若隱若現。
李秀娥聽完匯報,只說了一個字:告。她不吵不鬧、不撒潑,只讓沈律師照規矩來——誣告陷害、破壞生產經營,該是什麼罪就是什麼罪,材料一份份整理紮實,正式遞到了公安和紀檢部門。她信一個理:在生意場上,被人使絆子不可怕,可怕的是自己也去走歪路;只要身子站得正,那就讓法律去跟他算這筆帳。
材料遞上去的第二天,地區那邊就有了動靜。據說錢廣林那位表舅連夜把他叫去罵了個狗血淋頭,勒令他把屁股擦乾淨,別想再打著自己的旗號在外頭惹事,言語裡滿是急於撇清的意思。牆還沒倒,眾人已經開始推。
李秀娥站在新廠的車間裡,看著第一批加急訂單裝箱、貼單、裝車,源源不斷發往全省各地,心裡那盤棋越下越穩。只是她也清楚,錢廣林這種人不會輕易認輸,他表舅既然還在位上,就難保不會從別的地方再伸一隻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