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八，天朗氣清，秀娥食品新廠的投產大典，就定在這天。
廠門口張燈結彩，紅綢子從大門一直拉到主車間，空地上整整齊齊擺了幾十張桌子。來的人比預想的還多：省食品公司的人到了，地區和縣裡的領導到了，秋季訂貨會回執上的一百多家客商，來了一多半，連附近的鄉親、廠里職工的家屬，都扶老攜幼地來看熱鬧。
陳根生天沒亮就起了，帶著人把設備又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，水電、鍋爐、冷鏈，樣樣落實，這才換了身乾淨衣裳，默默站到李秀娥側後方。他不愛出頭，可只要她往哪兒一站，他准在她伸手夠得著的地方。
吉時一到，鞭炮炸響，紅綢落定，車間裡第一條生產線正式運轉。透過參觀廊的玻璃，客商們能清清楚楚看見裡頭的光景：工人們雪白的工服、帽子口罩捂得嚴嚴實實，不鏽鋼台案亮得照人，灌腸、扎線、熏制，一道道工序有條不紊。這樣的廠子，別說縣城，放到地區都數得著，客商們一邊看一邊點頭。
灌好的臘腸一排排掛上車，油潤勻實，香氣順著風飄出半條街，人群里一片叫好。緊接著是試吃和訂貨，蒸好切片的臘腸、醬貨裝成小碟，客商們嘗了，眼睛一個比一個亮。有個跑了二十年副食的老客商，連吃三片，拍著大腿說就憑這口地道味兒、這份乾淨，這貨他要定了。訂單回執一張接一張往登記處遞，趙小玲帶著兩個會計，登記得手都軟了。
就在這熱火朝天的當口，人群後頭忽然冒出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。
一個戴鴨舌帽、眼生的男人擠到前頭，捏起一片臘腸，故意提高了嗓門，說大伙兒先別急著下單哪！我可聽說，這廠前幾天剛被人舉報衛生不行，這臘腸顏色紅得這麼鮮亮，別是加了什麼不該加的東西吧？吃壞了人算誰的？
這話一出，熱鬧的場子靜了一瞬，不少客商面面相覷，舉著的筷子停在了半空。匿名舉報的事本來就有人耳聞，被他這麼當眾一挑，疑雲一下就起來了。
李秀娥站在台上，神色沒變，反倒抬手壓了壓，示意大家安靜。她看清了那人眼生、神色慌張，根本不是回執上的客商，心裡先明白了七八分。她不辯白，只笑著沖人群里請了一位人出來——縣衛生防疫站的老站長，今天本就是她特意請來觀禮的客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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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說，這位領導，既然有朋友不放心，那正好，請防疫站的專家當著大伙兒的面驗。她當場讓人取來當天的批次留樣、檢疫合格票、配料表，一樣樣攤在長桌上，又請省食品公司的同志一起，現場抽檢、現場看車間。
老站長也不推辭，戴上手套，從原料到成品查了個仔細，又當眾念了抽檢結果：原料批批有檢疫，亞硝酸鹽、色素用量遠低於國標，留樣規範，車間衛生達標，各項指標全部合格。他把化驗單往桌上一放，提高聲音說，我幹了一輩子防疫，這家廠的衛生，我敢拿這身衣裳擔保，大家放心吃。
省食品公司的同志也跟著覆核了一遍配料和台帳，同樣挑不出毛病，還補了一句，說人家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開箱驗貨、亮留樣，心裡沒鬼的廠家，才有這個底氣。圍看的鄉親們更是先一步鼓起掌來，剛才那點疑慮散得乾乾淨淨。
疑雲一掃而空，客商們反而更踏實了。那鴨舌帽見沒砸成場，腳底抹油就要溜，卻被一直守在邊上的陳根生不聲不響攔住了去路。陳根生沒動粗，只反手扣住他胳膊，聲音沉穩，說這位「客人」別急著走，把話說清楚再走。兩人一拉扯，男人兜里掉出個信封，散開的幾張大團結滾了一地，還有一張寫著「事成再給另一半」的字條。
圍觀的人譁然。當著這麼多領導和客商的面，僱人砸場的把戲當場穿幫。鴨舌帽臉白如紙，支吾半天，到底吐出是受人錢財、專門來攪黃訂貨會的。李秀娥沒讓人難為他，只讓門衛把他帶去派出所說明情況，轉頭沖眾人淡淡一笑，說做生意，貨真價實比什麼都硬，靠這些下作手段的，恰恰說明他怕了咱的東西。
這一手化危機為信任，客商們徹底服了。省食品公司的負責人當場拍板，把原定的訂單又加了三成；幾個原本還在觀望的外地客商，也痛快簽了約。到中午一算，訂貨會簽下的總量，比她預想的還多出近一倍，第一條生產線滿負荷轉都未必供得上。縣裡領導當場誇她，說這才是真帶動就業、真搞活經濟的好企業，先前那些潑髒水的謠言，不攻自破。李秀娥卻沒被喜報沖昏頭，她已經在心裡盤算第二條生產線和原料基地的事——訂單是接住了，可怎麼按時按質交出去，又是一場硬仗。
中午的答謝席上，李秀娥被一撥撥客商圍著敬酒，她酒量淺，正為難，一隻大手默默把她面前的酒杯換成了熱茶。是陳根生。他低聲說，你講你的話，酒我替你擋。這一桌敬過來，那一杯擋過去，他自己喝得耳根發紅，卻始終把她護在里側，沒讓她為難半分。
席散人靜，夫妻倆並肩走在嶄新的廠區里，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李秀娥望著一排排亮堂的車間，輕聲說，今天要不是你眼疾，那個人就跑了。陳根生撓撓頭，憋了半天才說，我不懂簽合同那些大道理，可誰想讓你不痛快，得先過我這關。
她忍不住笑了，心裡卻比簽下大單還暖。
只是這點暖意沒持續多久，沈律師拿著一份材料匆匆趕來，臉色凝重。他說李廠長，僱人砸場的人在派出所撂了，背後出錢的，和那封匿名信是同一條線——都指向錢廣林，而且這回，還牽出了他那位在地區當副主任的表舅。李秀娥接過材料，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。她知道，這陣風，怕是還沒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