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地上兩樁麻煩，擺到了李秀娥面前。
頭一樁是冷庫地基。西北角挖下去半人深，翻上來的全是發黑的稀泥，施工隊長說這是早年填了的淤塘，底下軟得很。有人出主意，說拉幾車土填上、夯實就成，省工又省錢；也有人直搖頭，冷庫滿載之後幾十噸的分量壓上去，地基要是不均勻沉降，牆體一裂，整套冷庫就廢了。
李秀娥蹲在坑邊看了半晌，又抓了把淤泥捻了捻，當場拍板：這錢一分都不能省，僥倖的事她不干。她托人從地區請來了一位退休的老工程師，帶著人重新釺探，把淤塘的範圍和深淺摸了個清楚，定下方案：把淤泥一直清到老硬土層，再用級配砂石分層回填、一層層夯實，關鍵部位打上灰土和混凝土墊層，冷庫的主體位置往東挪三米，徹底避開淤塘最深的地方。
這麼一來，多花了小兩萬，工期也得往後壓十天。施工隊長有點心疼，李秀娥卻跟他算了筆明白帳：地基上糊弄，眼下是省了，將來冷庫裂了、貨毀了、人傷了，賠進去的是招牌、是人命，是多少錢都買不回來的東西。做食品這一行，最不能省的就是看不見的地方。老工程師在一旁聽得直點頭，說搞了一輩子工程，就佩服這種肯在地基上花錢的老闆。
清淤那天，十幾個人輪著挖，足足清出二十多方爛泥，直到鐵鍬碰上硬土層發出悶響才停。回填的時候，每填三十公分砂石就夯一遍，老工程師拿著環刀親自取樣測密實度，差一絲都不許過。原先主張隨便填填的幾個工人，干到最後也服了氣，說跟著這樣的老闆幹活，晚上睡覺都踏實。
第二樁麻煩，在省城。那台被通知延期的真空灌腸機，沈律師和陳根生跑了一趟機械廠，越查越不對勁。廠里車間明明在正常排產，根本沒有缺件停產的說法，她訂的那台機子，非但沒往後排，反倒被人插隊，調給了另一家突然冒出來的客戶。再順著一打聽，銷售科一個姓胡的業務員，前些天收了一筆好處，背後遞話的人，正是錢廣林。他拿不到地、卡不成貸款，就想著在設備上拖她的後腿，讓她沒法按期投產。
陳根生氣得當場就要去找那個姓胡的理論，被李秀娥攔住了。她說，跟一個收錢辦事的小角色掰扯，贏了也解不了套，要找，就找能拍板的人。
她做了充足準備，把一期的設備清單、後續二三期的採購意向、銀行的貸款批覆、聯營廠這幾個月的產銷和回款數據，一樣樣整理成冊，徑直找到了省機械廠的廠長辦公室。
廠長姓周，是個技術出身的實在人，起初還有些摸不著頭腦。李秀娥也不繞彎子，先不談那點委屈，只把帳擺給他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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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說，周廠長，我今天來，不是來告狀要照顧的，是來談一門長久生意。我這食品工業園一期要一台真空灌腸機，二期還要灌裝機、真空包裝機、殺菌鍋，是整條生產線的回頭客；我買設備現款現貨，貸款批文您看得到，聯營廠和食品廠的回款一筆不亂，跟我這樣的客戶打交道，你們省心。可現在，你們一個業務員，收了旁人的好處，把我按期訂的機子插隊讓給了一家連廠房都沒有的關係戶，壞的是你們機械廠幾十年的信譽。客戶被這麼坑一回，往後誰還敢先打款、敢訂你們的貨？
周廠長越聽臉色越沉，當場叫人去查。這一查，姓胡的業務員收受好處、私調排產的事很快坐實，那家插隊的所謂客戶，果然是錢廣林臨時拉來撐門面的空殼，連提貨的錢都湊不齊。機械廠這些年最恨的就是這種吃裡扒外、敗壞廠子名聲的人，周廠長拍了桌子，當即把姓胡的停職查辦，同時下令，李秀娥那台灌腸機優先排產，一周內發貨，還專門安排技術員上門安裝調試。
借著這個機會，李秀娥順勢往前推了一步。她提出跟機械廠簽一份長期供貨的框架，往後園區擴產的設備優先從廠里採購，廠里則給她穩定的交期、備件供應和售後保障，價格按大客戶走。周廠長正愁缺這樣有實力、講信譽的長期買家，兩人一拍即合，當場就把框架協議的要點談定了。
談得細處，周廠長還領她在車間裡轉了一圈。她看得極認真，哪台機器鋼材厚實、哪道焊縫講究，都問個明白，臨走又提了幾條貼合食品生產的小改進，比如灌腸口要便於拆洗、接觸肉料的部件得用不鏽鋼。技術科的人一聽就知道是真懂行的，當場記了下來。周廠長感慨，說賣了這些年設備，多數買家只問價錢，像她這樣盯著工藝和衛生摳的，頭一個。這一趟，她不光討回了一台機器，更在省里的設備廠心裡，立住了一個懂行、靠譜、值得長期合作的名頭。
錢廣林費盡心機截胡，非但沒拖住她，反倒送了她一個和上游廠家深度綁定的機會，自己花錢打點的事也敗露了出去，在省里的供貨圈子裡悄悄掛了號，落了個灰頭土臉。
十天後，冷庫地基清淤換填完畢，分層夯實的檢測一次合格，老工程師說這地基比原先的設計還牢靠；又過幾天，那台真空灌腸機提前運到了工地，技術員跟著上門，安裝、調試一氣呵成。兩道坎邁過去，園區建設重新駛上了快車道。
設備調試成功那天，操作工試著灌出第一截臘腸，腸衣繃得勻實、分量分毫不差，圍觀的工人齊聲叫好。趙小玲算了筆帳，有了這台機器，灌腸車間的人手能省下一半，產量反倒能翻一番，這筆貸款花得一點不冤。
眼看著廠房一天天長高、設備一台台到位，李秀娥心裡那根弦卻沒松。她太了解錢廣林這種人了，明的接連吃虧，暗地裡指不定憋著什麼更陰的招。而離她向縣裡承諾的投產日子，已經越來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