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拿到手，李秀娥一天都沒耽擱。擇了個晴好的日子，食品工業園一期正式破土動工。
放線那天，她站在齊腰的荒草里，親手釘下第一根木樁。一期規劃她摳了又摳，生產車間、冷庫、原料棚、成品庫，樣樣都要，可一分錢都捨不得亂花。設計圖她跟著技術員改了七八稿，能利用的舊設備先修著用，工程包工不包料，磚瓦水泥她親自帶人去比價，連一塊磚都要貨比三家。為了省下運輸費，她托周二柱聯繫了幾個相熟的運輸戶，趁他們返程空車捎料，運費比市價省了將近三成；肉聯廠換下來還能用的舊鋼架、舊管道，她讓人除鏽刷漆，改一改又上了工地。工地上的人都說，沒見過這麼會過日子的老闆，她聽了只笑笑，說省下的每一分，都是往後給工人發工資、給廠子抗風險的底氣。
趙小玲抱著帳本跟在她身後，越算眉頭皺得越緊。六十萬自有資金，征地、平整、土建、水電攤下去，再留一筆買原料、發工資的活錢，等到要上核心設備的時候，手頭上就緊巴了。那台真空灌腸機和冷庫機組是硬頭貨，國產的也要十幾萬，靠自有資金硬扛，萬一中間哪個環節卡殼，整條鏈都得跟著停。
李秀娥盤算了一宿，決定向銀行貸一筆中期款，專用來買核心設備，其餘的錢照樣自己出，絕不盲目鋪債。她一向的規矩是，寧可攤子鋪小一點，也不讓債台壓過現金流。
材料她備得齊齊整整：聯營肉聯廠這兩個月的產銷報表、西北東北的長期訂貨合同、這幾年的完稅憑證、銀行資信證明，還有押在縣裡的風險保證金手續。縣工行的信貸員先前來看過兩趟，當面誇她是難得的優質戶，口風本來已經鬆了。
偏偏就在要上會審批的節骨眼上，事情變了。工行那邊先是說信貸規模收緊、額度要往後排，過幾天又說這筆款子得報地區審批、讓她再等等，再後來連催幾次，對方都是一副不冷不熱的腔調，挑出些不咸不淡的毛病，橫豎不給准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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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律師托人一打聽，心裡有了數：地區那位副主任打過招呼，讓對她的貸款"審慎一點、把好關"。明面上挑不出一點錯，可就是這麼不軟不硬地拖著，拖到你工程停擺、資金鍊繃斷，這塊地照樣得黃。
趙小玲氣得直掉眼淚，說咱們本本分分做買賣，憑什麼這麼被人使絆子。李秀娥反倒冷靜，她說，人家卡的是工行這一道門，可天底下又不是只有這一家銀行，他手再長，還能把所有的門都堵死？這道門不開，咱就換幾扇門去敲。
接下來十來天，她把工地的事安排妥當，自己揣著那一摞材料，一家一家地跑。縣農行、縣建行、城關的城市信用社、郊區的農村信用社，前後跑了四家，每到一處，她不訴苦、不攀關係，只把帳攤開給人看。
她講得實在：廠子現在一天出多少貨、走幾個車皮、回款多快，長期訂單簽了多少、白紙黑字蓋著紅章，一年能納多少稅、能帶多少人就業，要貸的這筆錢專機專用、買的是能下蛋的設備，月供多少、多久還清，拿聯營廠和食品廠的現金流來覆蓋，還綽綽有餘。
頭兩家還是有所顧忌，話說得客氣，款卻不敢放。在縣建行，一位相熟的科長趁旁人不注意，低聲跟她交了實底，說不是你的項目不行，是上面有人遞了話，我們犯不上為一筆貸款去觸誰的霉頭，你也別為難我們。李秀娥聽明白了，道聲謝轉身就走，半句央求的話都沒說。那些天她天不亮就出門，陳根生不會說場面話，就默默騎著車跟在身邊，替她背那一摞沉甸甸的材料，她進哪家門，他就在門口台階上蹲著等，從沒一句怨言。
跑到第三家城關城市信用社，當班的信貸主任是個認死理的老業務員，姓鄭，不聽空話，只認東西。他親自跑了兩趟聯營廠，看冷庫壓縮機轉得歡、車間裡老師傅帶著徒弟忙得腳不沾地、裝車台上一車車貨直發火車站，又把那幾份訂貨合同拿去一一打電話核實，末了一拍大腿，說這樣的戶不放款，還放給誰。
縣裡經委也出了面，正式出具說明，證明這是公開比選、集體定下來的重點項目，手續齊全、經得起查。幾家合力，城關信用社最終批了十二萬的設備貸款，期限三年，利息比國有大行略高一點，可李秀娥算過，月供占不到聯營廠月均現金流的兩成，安全得很，她當場就應了。
剩下的小缺口，她另想了巧辦法。核心設備找省機械廠談了分期付款，先付六成提機，餘下的分兩季用產品回款償清；施工隊那邊，憑她這些年從不拖欠工錢的好信譽，商量著先墊一部分建材款，投產之後按月結清。幾條路湊到一塊兒，死局硬是讓她走成了活棋。
簽借款合同那天，鄭主任特意多說了一句，李老闆，我放款給你，不是看誰的面子，是看你車間裡那股真幹活的勁兒，你可別讓我看走眼。李秀娥鄭重地在合同上籤下名字，說鄭主任放心，這筆錢怎麼花、幾時還，我一筆筆都給你交代得明明白白。
經此一遭，她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。她跟趙小玲幾個說，記住今天，靠誰都不如靠自己結實的現金流，銀行的錢是借來添力氣的，不是拿來賭命的，往後廠子再大，這條底線不能破。幾個年輕人重重點頭，這套在風浪里摸出來的本事，比帳本上的數字更金貴。
資金一落定，工地立刻加了人手，土建一天一個樣。可就在開挖冷庫地基的時候，出了件誰也沒料到的事——那塊看著平整的地，西北角底下竟是早年填埋的淤塘，挖下去半人深，翻上來的全是發黑的稀泥，根本承不住冷庫的分量。而省機械廠那邊也捎來話，說她訂的那台真空灌腸機，交貨恐怕要往後拖，原因含糊其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