評審會剛過去兩天,風向又起了變化。
地區計經委一位副主任,正是錢廣林嘴裡那位表舅,給縣裡來了電話,話說得很有分寸,意思卻不含糊:宏達經貿是有實力、有背景的企業,建綜合大廈符合地區的商業布局,縣裡引進項目要著眼大局、綜合考量,不要急著下結論。
一個電話,把眼看要定下來的地塊又壓住了。縣裡也為難,地區的招呼不能不掂量,可李秀娥那份方案又實在挑不出錯。經委主任私下把她叫去,話只點到一半,意思是這種時候,你是不是也該去上面走動走動、聯絡聯絡感情,光埋頭做方案,怕是要吃虧。
李秀娥謝過他的好意,卻搖了頭。她說,主任,我一個做買賣的,靠的是貨真價實、照章納稅,要是這塊地非得靠送東西、攀關係才能拿,那我寧可不要。我信一條,理擺到桌面上,總比在桌子底下較勁長久。
出了門,她心裡卻跟明鏡似的:硬頂沒用,哭更沒用,唯一的破法,是把這件事從暗處長廊里拽出來,拖到太陽底下。
回來她就分了兩頭布置。一頭,由趙小玲牽頭,把園區方案再往細里磨,可行性、就業測算、稅收預估、建設進度、環保措施,一項項補到無懈可擊,連哪月動工、哪月封頂、哪月投產都排得明明白白;她還正式向縣裡遞了份申請,請求對這塊地實行公開比選,兩家現場答辯,評委集體打分,結果當場公示、上報備案。
另一頭,沈律師順著宏達經貿的底細,悄悄查了下去。這一查,破綻全露了。宏達號稱註冊資本五百萬,帳上卻是空的,那五百萬是開業前找關係臨時拆借的過橋錢,執照一下來就抽走了,典型的虛假注資;所謂要建的商貿大廈,連一張正經的設計圖紙都沒有;更要緊的是,錢廣林前年在鄰縣也套過一塊地,圈到手就撂荒,兩年沒動一磚一瓦,就等著倒手賺差價。
這些底細查得並不容易。沈律師託了銀行里熟識的信貸員,又跑了兩趟鄰縣,從工商檔案、銀行流水到那塊撂荒地的現狀,一樣樣複印留底。流水最能說明問題:五百萬進帳是驗資前三天,驗資報告一出,第四天就分五筆轉了出去,收款的幾家公司,法人兜兜轉轉都和錢廣林沾親帶故。鄰縣那塊地更直接,荒草長到齊腰,圍牆塌了半截,連個看場的人都沒有。白紙黑字釘死,由不得他抵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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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律師把這些材料整理齊,問她要不要直接捅到紀檢去。李秀娥想了想,還是搖頭。她說,咱們不搞背後告狀那一套,材料留著,到了公開比選的檯面上,當著所有人的面,請他自己把家底亮出來,比咱們說一百句都管用。
縣裡經過研究,又頂住了幾輪軟磨硬泡,最終採納了公開比選的法子。一來李秀娥的申請占著理,二來集體決策、公開打分、上報備案,誰也擔不到暗箱操作的嫌疑,正好把地區那個不輕不重的招呼,化在了程序里。
第二次比選會,來了更多人,縣裡幾個主要領導都在座,還專門請了審計、銀行的行家。
錢廣林依舊西裝筆挺,可底氣明顯虛了。輪到他陳述,還是那套大廈、流水、上千萬的老話。李秀娥沒跟他爭嘴,只客客氣氣提了三個問題,請宏達當場說明。
頭一個,貴公司註冊資本五百萬,能不能請銀行的同志當場核一下,這五百萬如今在不在帳上、是自有還是拆借?第二個,商貿大廈要當年動工,能不能拿出設計圖紙、施工合同和自有資金證明?第三個,聽說錢老闆在鄰縣拿過一塊地,能不能說說那塊地如今建成了什麼、安置了多少人、納了多少稅?
三句話,句句問在七寸上。錢廣林的臉由紅轉白,支支吾吾,一會兒說資金正在籌措,一會兒說圖紙還在設計,鄰縣那塊地更是顧左右而言他。銀行的行家當場翻了核驗記錄,淡淡來了一句,宏達帳戶上的流動資金,連五萬都不到。
滿屋子譁然。五百萬的大手筆,帳上不到五萬,這層窗戶紙一捅就破。錢廣林狗急跳牆,反咬一口,說個體戶的帳就乾淨?誰知道她有沒有偷稅漏稅、以次充好。
李秀娥不惱,轉頭請稅務的同志當場說明。這幾年她的廠月月申報、年年完稅,納稅記錄整整齊齊,去年還是縣裡的納稅先進,一張蓋著紅章的完稅匯總遞上去,數字比什麼都硬。她平靜地說,錢老闆,質疑我可以,那就都擺到明處查,我經得起查,也歡迎查。就怕有的人,只敢在桌子底下使勁。錢廣林被噎得一句整話都說不出。
輪到李秀娥,她沒多說一句擠兌人的話,只把自己的材料推到桌心:六十萬自有資金的驗資單、銀行出具的資信證明、在手的訂單合同、聯營肉聯廠兩個月的實績、風險保證金的繳納承諾,還有那張寫著不達標就無償退地的字據,一樣樣,全是能當場核驗的乾貨。
評委會當場打分,結果毫無懸念。縣主要領導最後定了調:引進項目,看的不是誰口氣大、誰關係硬,看的是誰能真正把地用起來、把就業和稅收做上去;這事集體研究、公開比選、全程留痕,結果上報地區備案,誰來問都是這套依據。
錢廣林灰頭土臉地走了,臨出門回頭撂了句狠話,說姓李的你別得意得太早。李秀娥沒往心裡去,她只知道,這塊地,她贏得乾乾淨淨、堂堂正正。
地塊落定的消息傳回家,廠里一片歡騰。李秀娥卻沒多少慶祝的心思,她站在貨站旁那片還長著荒草的空地上,已經在心裡放線——資金、施工、設備、招工、銷路,一場更硬的仗,才剛剛開始。而那位地區副主任吃了個軟釘子,會不會在貸款和審批的別的關口等著她,誰也說不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