盯上那塊地的公司，叫宏達經貿，老闆姓錢，叫錢廣林。
孫桂英托人把底細摸了個七七八八。這宏達經貿註冊還不到一年，帳面上氣派，號稱地區裡有關係，可一沒廠房，二沒固定工人，三沒一樣自己的產品，做的全是倒買倒賣的空手套。偏偏這回口氣大得嚇人，一張嘴就要在貨站邊上建一座十二層的綜合商貿大廈，說要投資五百萬，把全縣的買賣都裝進去。
趙小玲聽得直皺眉，說咱們滿打滿算，一期才敢投八十萬，他張嘴就是五百萬，這牛吹得也不怕閃了舌頭。李秀娥卻沒小看，越是這種沒根沒底、口氣越大的，越說明人家賭的不是辦廠，是先把地圈到手。
評審會前一天，錢廣林反倒先登門了。此人西裝革履、頭髮梳得油亮，一進門就自來熟，滿嘴李老闆長李老闆短，話里話外卻透著居高臨下。他說都是明白人，那塊地縣裡早有傾向，我表舅在地區某部門當差，這事兒就是一句話的工夫；李老闆要是識相，不如退一步，往後我的大廈建成，你的臘腸想進哪個櫃檯，我給你留位置，少不了你的好處。
李秀娥給他倒了杯茶，慢悠悠開口，錢老闆的好意我心領了。只是我這人認死理，地是用來蓋廠房、養工人、出貨的，不是拿來畫樓的。誰能讓這塊地真正生出錢、養住人，縣裡自有公斷。
錢廣林臉上的笑淡了下去，撂下句"那就走著瞧"，起身走了。
地塊評審會那天，縣裡經委、計委、土地、稅務、銀行的人坐了一屋子，先聽宏達經貿講。
錢廣林早有準備，一張規劃圖抖開，講得唾沫橫飛。什麼十二層大廈、玻璃幕牆、旋轉門，什麼集批發零售、餐飲住宿、娛樂於一體，建成後一年流水上千萬，稅收滾滾。藍圖確實唬人，起初還有人點頭。可等計委的老科長問起實在的，他就開始打太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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問他自有資金到位多少，他說地一批下來，資金馬上就有；問他現在有多少工人、建成能安置多少人，他含含糊糊說少說上千；問他哪年開工、哪年投產、頭一年納稅多少，他顧左右而言他，只反覆強調先要縣裡把地劃給宏達，再給一筆啟動貸款、配上三年免稅的政策。
老科長追問了一句，錢老闆，你的意思是，地、錢、政策都先給你，至於廠子什麼時候能見到影，現在還說不準？錢廣林額頭見了汗，梗著脖子說做大買賣就得有氣魄，縣裡得有魄力。
輪到李秀娥，她沒抖什麼花哨圖紙，只把一摞裝訂整齊的材料分到每個人手上。
她開口先不提大廈，只講已經做成的事。聯營肉聯廠，兩個月前還是停產半停產，如今八十名工人上崗，補發了拖欠工資，頭一批三千斤貨走鐵路賣到西北東北，客戶要簽長約，這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樣板。
翻到園區方案，她一筆一筆都是實數。一期占地多少、建多大的生產車間和冷庫，她自有資金六十萬，訂單已經攥在手裡，不占縣裡一分啟動貸款；分三期建，建成達產後，能直接安排就業三百多人，連著上游的養殖戶、運輸戶，下游的包裝、銷售，帶動的是上千人的飯碗；年納稅多少，她按最保守的數估，絕不誇大。
說到最要緊的用地指標，她語氣格外篤定。今年縣裡指標金貴，她要多少就用多少，一期拿地、當年開工、當年投產，絕不圈著曬太陽；她還願意立個字據，約定時間內達不到開工和投產的約定，地無償收回，一分補償不要。
土地局的一位同志還是問了句尖銳的：李老闆，話是漂亮，可你畢竟是個體，攤子鋪這麼大，萬一資金接不上、半途撂挑子，這地荒在那兒，損失誰擔？
李秀娥早有準備，不慌不忙地答：第一，一期六十萬是我帳上現成的錢，隨時可以驗資，不靠貸款畫餅；第二，我願意交一筆風險保證金押在縣裡，按期達不了標，保證金連同地一併留下；第三，工程分階段驗收，建到哪、投到哪、招多少人，縣裡隨時查，哪一步沒做到，你們隨時叫停。我把退路都堵死了，就沒打算撂挑子。她頓了頓又補一句，聯營肉聯廠就是憑據，我接的時候什麼樣、現在什麼樣，各位可以去車間、去家屬院隨便問。
這話一出，滿屋子都安靜了。一個是先要地、要錢、要政策，八字還沒一撇；一個是自帶資金、自帶訂單、自帶市場，還敢把退地的話、保證金一併寫進紙里。孰輕孰重，誰心裡都有了桿秤。
稅務的人翻著她歷年的納稅記錄連連點頭，銀行的人說李秀娥的廠子還貸一向準時，是難得的優質戶。經委主任當場表態，搞開發區不是擺花架子，地要給真正能下蛋的雞。
錢廣林的臉一陣青一陣白，他沒料到一個體戶準備得這麼滴水不漏，更沒料到自己那套靠關係、畫大餅的路數，在一摞實帳面前這麼不經打。他還想再爭兩句，卻被老科長一句"錢老闆，你那五百萬，先拿出驗資報告再說"堵了回去。
散會的時候，錢廣林在走廊里攔住李秀娥，皮笑肉不笑地說，李老闆好手段，不過這地最後歸誰，現在高興還太早。李秀娥淡淡看了他一眼，沒接話，轉身走了。
回去的路上，趙小玲還在氣，說那個錢廣林一看就不是正經做買賣的，憑啥也來爭。李秀娥倒是清醒，說咱們贏在一個實字，可關係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，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飄，方案要再磨細，把每一分錢、每一個崗位都釘死，讓誰也挑不出錯。陳根生騎車帶著她，悶聲說了句，他要是敢來陰的，我盯著。
她沒把這句威脅太當回事，可她低估了錢廣林背後的人。當天晚上，錢廣林就進了地區，敲開了他那位表舅辦公室的門，一張嘴便是：那塊地，不能落到她手裡，你得幫我想想辦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