聯營廠紅紅火火開了工,可頭半個月,彆扭就來了。
孫桂英照秀娥食品廠的老規矩,給每個班都立了操作卡:屠宰間的肉溫、分割的部位、滷製的火候和時間、配料一律過秤、每一批留樣、出廠前檢驗簽字,一樣不能少。在秀娥廠里,這套東西大伙兒早習慣了,可肉聯廠回來的老匠人,哪裡受過這個拘束。
做了一輩子下水的趙德厚趙師傅,頭一個不樂意。他下料全憑一把手感,鹽抓多少、醬油倒多少,手上自有分寸,如今非要上秤稱、拿表掐,他把案板一拍,說我閉著眼都比你們稱得准,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嗎。檢疫班的老周頭也幫腔,說肉好不好,我一眼一摸就知道,還非得填那張表,手都讓筆捆住了。
話傳到李秀娥耳朵里,她沒急著發作,先到車間轉了兩天,把來龍去脈摸了個透。
第三天,滷味班真出了岔子。趙師傅連著兩鍋臘腸,一鍋偏咸一鍋偏淡,盲品的時候連他自己都嘗出了不一樣。孫桂英按規矩把兩鍋全打回,不許出廠。趙師傅臉上掛不住,梗著脖子嚷嚷,說差一星半點能咋地,吃又吃不死人,幾十年都這麼過來的。
李秀娥把人召集到一塊兒,沒訓人,先讓人抬出一摞舊檔案。那是肉聯廠紅火年月留下的客戶往來和退貨記錄。她翻開其中一本,指著說,各位師傅看看,八三年咱廠的臘腸本來供著西北一個大單位,頭一年人家夸,第二年就退了貨,為啥?就因為這批咸那批淡,人家食堂沒法配菜,客戶信不過,訂單就飛了。憑手感,好的時候是真好,可十鍋裡頭只要有一鍋砸了招牌,人家記住的就是那一鍋。
老匠人們傳著那本舊帳,不吭聲了。李秀娥放緩了語氣,接著說,過去咱守著一個縣城,熟客不計較;如今產品要進冷庫、上火車,賣到千里之外,人家沒見過咱的人,就認這一口味道。憑一兩個師傅的靈光,撐不起一個走全國的牌子,得讓每一批貨都一個樣,讓客戶閉著眼都放心。這不是不信師傅的手藝,恰恰是要把師傅的手藝,變成全廠都學得來的寶貝。
她當場拿出了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主意。
標準化不是讓年輕人拿張表去管老師傅,而是請老師傅牽頭,把自己肚子裡的本事一條條寫成標準。趙師傅這一手下料的分寸,到底對應多少克鹽、多少糖、多少酒,鹵湯什麼溫度下肉、多少火候撈起,一樣樣試、一樣樣量,定成數;老周頭看痘肉、辨新鮮的眼力,也拆成一條條看得見、教得會的門道。標準卡上署師傅的名,老師傅帶徒弟有津貼,廠里評技術等級,評上的工資往上走。
說白了,她要讓這些揣著絕活兒的老匠人,從被規矩管著的人,變成定規矩的人。一身本事不再只裝在某個人的腦子裡,誰走了廠子都不塌,這才是對師傅最大的尊重,也是把手藝真正傳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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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師傅捏著那張還空著的操作卡,手有點抖。他做了一輩子活兒,頭一回有人把他那點只可意會的手感,當成全廠的寶貝供起來。他悶了半晌,瓮聲瓮氣說了句,稱就稱,我倒要看看,我這手到底准到幾克。老周頭也笑了,說填表就填表,回頭我把看肉的道道,全給你們寫明白。
就說趙師傅那手下料的本事,師徒幾人守著秤,連試了三十多鍋。每一鍋他憑手感抓完,再上秤稱,記下水溫、肉量和鹽糖的克數,末了一匯總,連他自己都愣住了——他閉著眼抓的鹽,浮動竟從不超過三錢。這三十年練出來的手感,原來早就是一桿活秤,如今被一筆筆量成了死數,寫進操作卡,連剛來的學徒照著做,頭一鍋就能做到八九不離十。趙師傅逢人就念叨,說活了大半輩子,今兒才算把自己這門手藝看明白了。
老周頭那邊更細緻。什麼樣的肉能要、什麼樣的痘肉必須剔、新鮮不新鮮看哪幾處,他拉著孫桂英一條條掰扯,配上畫圖,編成了一本檢疫圖解,新人拿著圖對著肉比,三天就能獨立頂崗。擱從前,這身本事師傅不點頭,徒弟熬十年也未必學全。
打那以後,車間裡的風氣變了。老師傅們較上了勁,一遍遍試、一遍遍量,非要把標準定得嚴絲合縫;年輕工人照著卡操作,上手快得驚人。經驗和規矩擰成了一股繩,老手藝沒丟,反倒落了地、扎了根。
半個月後,聯營廠頭一批產品正式下線。臘腸、醬肉、鹵下水,整整三千斤,四十八個批次,批批留樣、項項檢驗,鹹淡、火候、衛生,全部合格,而且鍋鍋一個味,挑不出半點參差。擱在聯營之前,肉聯廠一個月也未必出得齊這麼規整的貨。李秀娥當即拍板,這批貨先進冷庫暫存,借著肉聯廠緊挨鐵路貨站的便利,直接訂了兩個保溫車皮,一路發往西北和東北的老渠道新客戶。裝車那天,不少老工人自發來搭手,一箱箱碼得整整齊齊,像在送自家孩子出遠門。
貨走了沒幾天,長途電話就回了過來,對方說這批貨品相齊整、味道穩當,比早年的供貨強出一大截,當場要追加訂單,還問能不能簽長期合同。車間裡一片歡騰,老周頭攥著電話聽筒,眼圈又紅了。
追加訂單的事敲定,趙小玲幾個年輕人也跟著長出了一口氣。這套標準從無到有,大半是她們跟著老師傅熬夜磨出來的,李秀娥只在旁邊點撥,沒替她們走一步。她心裡清楚,廠子早晚要交到這些人手上,趁著眼下一樁樁事,把人練出來,比多賺幾車貨更金貴。
就在大伙兒心氣最足的時候,縣裡來了消息:那塊食品工業園的地,規劃上基本鬆了口,可真要批下來,還差一道關鍵的關卡——縣裡今年的建設用地指標本就緊張,偏偏這時候,又冒出一家來頭不小的公司,也盯上了這塊臨著貨站的好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