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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0章 親外甥撂了底,他反咬她要搞垮國營廠

  工作組進廠頭一天揪出的那筆虧空,牽出的是倉庫的老帳。帳面上,一批豬皮和邊角料記的是霉變報廢,拉去填了溝,可倉庫出庫單上,偏偏有韓德昌的親外甥韓小軍的簽字。東西報廢了,總得有銷毀的記錄、有見證的人,這兩樣一樣都拿不出來。

  韓小軍是供銷科的保管員,三十出頭,平日裡仗著舅舅的勢,在廠里橫著走。工作組頭一回找他談話,他梗著脖子不認,說記不清了,興許是老鼠啃了、雨水泡了。財政來的老會計也不惱,把一摞單據往桌上一攤,哪年哪月出了多少斤、誰簽的字、拉走的是哪輛拖拉機,列得清清楚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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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真正壓垮他的,是廠里的老工人。清產核資組裡有職工代表,老周頭聽說查這筆帳,拄著拐就來了,說那年月他親眼看見夜裡有車來拉豬皮,一趟一趟拉了小半個月,拉貨的還是外鄉口音。分割車間幾個老工人也站出來作證,日子、車次、看門人,一樁樁對得上。證據一環扣一環,韓小軍額頭上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滴,到第四天頭上,腿一軟,全撂了。

  他交代,那些貨根本沒報廢,是按舅舅的意思,低價賣給了鄰縣一個私人販子,錢沒進公家帳,進了韓德昌私下設的小金庫。不光這一樁,廠里那幾個只領工資不上班的吃空餉名額,也都是韓家的親戚,名單他一筆一筆寫了出來,整整九個人。

  順著這份口供再往下挖,小金庫的去向也露了出來。這幾年韓德昌家裡蓋了兩處大瓦房,兒子結婚買的是全縣頭一批進口彩電,錢大半就出在這筆帳上。工作組起出一本藏在他家灶膛夾層里的黑帳,進出一筆筆,記得比廠里的公帳還細。韓小軍撂底的時候哭出了聲,說自己只是跑腿的,好處落著一點,大頭全進了舅舅的腰包。

  消息一傳開,家屬院炸了鍋。工人們放著長假、領著打折的工資艱難度日,廠領導卻這麼蛀空公家,誰能咽下這口氣。

  眼看大勢已去,韓德昌非但不認,反倒狗急跳牆。他四處放話,說這哪裡是清產核資,分明是個體戶李秀娥買通了工作組,借查帳整老幹部、搞垮國營廠,好把肉聯廠連皮帶骨吞下去;又說什麼聯營,聯營聯營,聯到最後工人都得捲鋪蓋滾蛋,給私人老闆當牛做馬。

  謠言這東西,專往人心裡最慌的地方鑽。幾個一時沒轉過彎的老工人,被他攛掇著,堵到了廠門口,嚷嚷著不許外人進廠。還有兩封匿名信寄到了縣裡,告她和工作組串通一氣、逼國營廠走絕路。

  趙小玲氣得直哆嗦,說這些人怎麼黑白不分。李秀娥卻很穩,她說堵不如疏,越是這個時候,越不能躲,得把帳攤到太陽底下,讓每個人自己看。

  她做了三件事。頭一件,請工作組把清產核資的結果原原本本抄成大字榜,誰家的小金庫、哪九個人吃空餉、一筆筆虧空多少,全貼在廠門口牆上,白紙黑字,誰都能來看來對。第二件,把聯營合同草案和用工名單也貼出去:頭一年接收八十名下崗工人,名單按技術和困難程度排、張榜公示,工資多少、租金多少、拿什麼比例還舊債,寫得明明白白。第三件,她主動請縣裡開一場全體職工大會,她當面給大伙兒算帳,有問必答。

  職工大會那天,舊禮堂坐得滿滿當當。有人憋著氣來,有人揣著疑來。李秀娥往台上一站,沒繞彎子。

  她說,各位師傅怕的無非兩件,怕失業,怕廠子被人吞了。我先答第二件,這回是租賃,地皮、車間、冷庫、設備,一樣不挪窩,所有權永遠是國家的,合同到期原樣奉還,誰敢動公家一台設備,你們拿合同去告我。再答頭一件,聯營不是裁人,是請人回來上崗,頭一批八十個崗位,干多干少按手藝、按辛苦拿錢,按月足額發,欠你們的工資,聯營賺了錢優先補。

  台下有人喊,那韓廠長說的是假的?她把那張吃空餉名單舉起來,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:誰在掏空廠子,誰在救活廠子,這張榜就貼在門口,大家心裡有桿秤。我李秀娥一個外鄉人,要真有半點私心,敢把帳這麼攤開給你們看嗎?

  話音剛落,後排站起個老鉗工,梗著脖子問了句實在話:李老闆,你也是做買賣的,無利不起早,你憑啥白白幫我們這些人?天底下哪有賠本賺吆喝的。

  這話問到了根子上,禮堂一下安靜下來。李秀娥坦然一笑,答得也實在:師傅,我不賠本,咱們是雙贏。我自己的食品廠正缺穩定的好貨源、缺懂行的老師傅,肉聯廠有設備、有手藝、有冷庫,咱們聯營,我拿租金、拿訂單、拿銷路進來,你們拿崗位、拿工資、拿還舊債的指望。我賺的是把蛋糕做大的那份錢,不是從你們碗裡搶飯吃。我把醜話說前頭,我也不是來做慈善的,幹得好咱們一起吃肉,誰要是還像從前那樣混日子、砸質量,一樣按規矩走人。

  一番實在話,反倒把人心裡最後那點疑慮說散了。禮堂里靜了幾秒,不知誰先鼓的掌,接著掌聲連成一片。先前堵門的幾個老工人紅著臉低下了頭,散會後專門來找她賠不是。謠言遇上了實打實的帳,散得比來時還快。

  縣裡很快有了結論:韓德昌停職,問題移交有關部門徹查;那九名吃空餉的一律清退。聯營合同正式簽訂,租期、租金、用工、還債、監督,條條齊備,職工代表還被請進了監事會。

  開工那天,停了兩年的冷庫壓縮機重新轟鳴起來,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聽得見。老周頭穿上洗得發白的工作服,摸著重新轉起來的傳送帶,背過身抹了把眼睛。第一批八十名工人重新上崗,家屬院裡頭一回飄出了久違的肉香和笑聲。

  陳根生站在她身邊,輕聲說,這一步,走得真不容易。李秀娥望著重新升起炊煙的廠區,沒有鬆勁。她心裡那張更大的圖才剛鋪開——救活一個肉聯廠只是開頭,她要的,是把整條食品加工的產業鏈,在這片土地上真正立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