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德昌那晚去找的,是商業局退下來的老局長馬占魁。馬占魁在縣裡經營多年,如今雖退了,說話仍有幾分分量。兩條好煙奉上,韓德昌把胸脯拍得震天響,說一個體戶要租國營廠的車間、用國營廠的人,這不是挖社會主義牆角嗎?今兒敢租車間,明兒就敢吞了整個肉聯廠,國有資產就這麼白白流到私人腰包里,這口子萬萬不能開。
馬占魁最聽不得國有資產流失這幾個字,第二天一個電話就打到了經委,話里話外都是要慎重、別犯方向性錯誤。壓力一層層傳下來,原本傾向聯營的人也開始觀望,第二次協調會還沒開,風向就有點變了。
李秀娥是從經委一位科長嘴裡聽到風聲的。對方話說得委婉,意思卻明白:有人擔心你借聯營侵吞國營資產,方案要是堵不住這個口子,縣裡也難做。
換了旁人,被這麼一頂大帽子扣下來,多半就縮了。李秀娥反倒沉靜下來,她把趙小玲、沈律師、孫桂英幾個叫到一起,關起門來開了半宿會。
他們怕的是國有資產流失,那咱就把每一分公家的東西,都擺到太陽底下。李秀娥拿鉛筆在紙上一條條劃,第一,租賃不是買賣,車間、冷庫、設備、地皮,所有權一分不動,永遠是肉聯廠的、是國家的,秀娥只有使用權,按期交租金,白紙黑字寫死。第二,租之前先清產核資,廠里有多少家底、欠多少外債,盤點清楚、登記造冊、公開評估,請來的評估機構縣裡定,秀娥不插手。第三,聯營期間設備壞了秀娥修、添了新設備歸誰,合同里寫明白,到期原樣奉還,一樣不短。
沈律師眼睛一亮,連說這三條最是要緊,等於先把自己摘乾淨,誰也挑不出私字。趙小玲那邊,成本收益算了一遍又一遍,租金定多少、接多少工人、多久能幫肉聯廠把舊債還上,都拿得出實打實的數。孫桂英摸底摸回來的情況,卻讓大伙兒心裡一沉。
肉聯廠的爛攤子,比帳面還難看。冷庫缺氟好幾年,壓縮機一開動就喘;屠宰線鏽的鏽、壞的壞,真要恢復生產,先得往裡砸一大筆維修錢。可也有金子般的東西:一批幹了二三十年的老師傅,分割、檢疫、做下水的手藝都是一絕,這些人放了長假在家憋屈著,一聽有活干、能按月領工資,沒有不樂意的。
孫桂英還登了幾戶老師傅的門。檢疫班的老周頭,一手看痘肉、辨米肉的本事全縣難找,如今在家糊紙盒,一天掙不到一塊錢,說起廠里就抹眼淚,說手藝爛在肚子裡不打緊,可憐小孫子的學費都快湊不齊。分割車間幾個女工,有的去菜市場幫人剁排骨,有的擺個針線攤,她們拉著孫桂英問,秀娥真肯要我們這些半老徐娘?得了準話,一個個眼圈通紅。這些走訪,李秀娥讓整整齊齊訂進方案里——她要讓縣裡看見,這不是一樁冷冰冰的買賣,是幾百口人家的活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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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微妙的是另一樁。孫桂英打聽來,廠里有幾個掛名領工資卻從不見上班的人,都是韓德昌家的七姑八姨;倉庫里成批的邊角料和豬皮,帳上記的是報廢,轉頭卻不翼而飛。這些年廠子越虧,韓家的小日子卻越過越紅火。李秀娥聽到這兒,心裡跟明鏡似的:韓德昌拼命反對聯營、拼命喊國有資產流失,怕的根本不是公家吃虧,是怕一清產核資,把他自己那點見不得光的底給翻出來。
三天後,第二次協調會。馬占魁也被請來了,往那兒一坐,臉繃得像塊鐵。果然,方案還沒念完,他就把茶杯一頓:說得比唱得好聽,租賃租賃,誰知道是不是明租暗賣?公家的東西,憑啥讓私人占這個便宜?
屋裡氣氛一下凝住。李秀娥不慌不忙站起來,先給老人鞠了半個躬,不卑不亢地開了口。
馬老,您怕國有資產流失,我比您還怕。她把方案翻到那三頁,聲音清亮,第一,這回是租不是賣,所有權永遠是國家的,租金一分不少進公家帳戶;第二,開工之前先清產核資、公開評估,評估的人縣裡挑,帳一筆筆貼出來讓全廠職工看;第三,我還額外承諾,頭一年優先接收八十名肉聯廠下崗工人,工資按月足額發,欠銀行的舊債,聯營賺了錢按比例幫著還。請問馬老,這麼幹,公家的資產是流出去了,還是被盤活、還能生錢了?
馬占魁張了張嘴,一時沒接上話。李秀娥話鋒一轉,字字砸在地上:倒是有句話我想當著各位領導講明白——越是捂著蓋著、怕人查帳的地方,才越容易真流失。誰敢把家底全攤在陽光下,誰心裡沒鬼,大家一看便知。
這話像一根針,不偏不倚扎在韓德昌身上。他臉色刷地白了,額角滲出汗,端搪瓷缸的手都在抖,嘴上還硬:你、你這是血口噴人。
我噴沒噴人,清一清帳就知道了。李秀娥坦然落座。
經委主任把這一切看在眼裡,心裡已有了計較。他當場拍板:聯營方向符合上頭搞活國營企業的精神,原則同意;立刻成立聯合清產核資工作組,經委、財政、銀行和職工代表都參加,先把肉聯廠的家底徹底盤清,再簽租賃合同。馬占魁沉著臉沒再反對——李秀娥那三條,條條都站在公理上,他實在找不出阻攔的由頭。
散會出來,陳根生問她,今兒那話是不是太沖了,把韓德昌得罪死了。李秀娥望著街上來來往往、為生計奔波的普通人,輕聲說:我不是沖他,我是沖那三百多個端不穩飯碗的工人。這廠要真想活,膿包早晚得挑破。
消息傳到肉聯廠家屬院,死水一樣的院子頭一回有了活氣。老師傅們湊在一塊兒議論,說這回興許真能重新上崗,有那性急的,已經把壓箱底的工作服翻出來,用漿糊洗得乾乾淨淨。也有人犯嘀咕,怕這事兒被韓德昌攪黃。人心這桿秤,其實早把是非稱得明明白白。
她沒料到,膿包破得比想的還快。清產核資工作組進廠頭一天,就在倉庫的舊帳上,發現了一筆怎麼也對不上的虧空,數目還不小,簽字的人,正是韓德昌的親外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