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塊臨著鐵路貨站的地，縣裡專門開了個協調會。李秀娥到的時候，縣肉聯廠的韓德昌廠長已經坐在那兒了，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，眼皮都沒抬。
縣肉聯廠是老牌國營，紅火那些年，全縣的豬都得往那兒送。可這幾年光景一年不如一年，設備老、包袱重、三角債壓得喘不過氣，三條生產線停了兩條半，工人放長假的放長假、輪崗的輪崗，就剩一塊國營的金字招牌還撐著門面。廠門口天天蹲著等活乾的老師傅，有的下班後蹬三輪、有的在街角擺個小攤補貼家用，看了讓人心裡不是滋味。這回聽說秀娥也要拿地，韓德昌打心眼裡不服。在他看來，一個賣餅起家的個體戶，憑啥跟堂堂國營廠平起平坐。
果然，會剛開，他就先將了一軍：一塊六十畝的工業地，憑啥給一個體戶？我們肉聯廠是國營正規軍，要擴建、要技改，正等著這塊地翻身。私人小作坊占了，三年也未必建得起來，這不是白白糟蹋資源嘛。
這話夾槍帶棒，屋裡幾個想替李秀娥說話的人都頓了頓。主持會議的縣經委主任看向她：秀娥同志，你也說說。
李秀娥沒急著辯，從布包里拿出一本裝訂齊整的帳，攤在桌上。
韓廠長說我是小作坊，那咱就拿數說話。她翻開第一頁，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，秀娥食品廠去年一年，產值三百二十萬，上繳國家稅款二十一萬，常年工人一百三十六名，帶動周邊六個鄉鎮、四百多戶養殖戶，光收購生豬一項，就往鄉親們手裡送了一百八十多萬。產品賣到二十二個省，去年還出口創匯，訂單排到了今年下半年。
她翻到第二頁，話鋒一轉，不躲不閃：我再替肉聯廠算筆帳，數都是公開的，說錯了韓廠長當場糾正。肉聯廠在冊職工三百一十人，如今真正在崗的不到一百；三條線開工的只有半條；去年一年虧損多少、欠銀行多少貸款、冷庫和車間空了多少，韓廠長比我清楚。這塊地就算今天劃給肉聯廠，拿什麼錢建？建起來拿什麼訂單養？總不能讓地也跟著一塊兒曬太陽。
韓德昌臉漲得通紅，拍了下桌子：你一個體戶，懂什麼國營的難處！我們背著三百多號人的飯碗，是說倒就能倒的嗎？
我沒說讓肉聯廠倒。李秀娥合上帳，反倒笑了，我正是想讓這三百多號人重新端穩飯碗。
這話一出，滿屋都靜了。她不慌不忙，把自己琢磨了好幾宿的打算和盤托出：這塊地，秀娥要，食品工業園也一定要建。可她不想跟肉聯廠拼個你死我活，反倒想跟國營老大哥聯手。肉聯廠有現成的閒置車間、冷庫、鐵路專用線，還有一批熟練的屠宰、檢疫老工人，這些恰恰是秀娥眼下最缺的；秀娥有訂單、有銷路、有活干、有錢發工資，這又是肉聯廠最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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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提出三條：第一，租賃肉聯廠閒置的車間和冷庫，租金照付，幫廠里多一筆進項；第二，優先招用肉聯廠放長假、輪崗的工人，同工同酬，讓老師傅們的手藝不浪費；第三，聯合起來做深加工，秀娥負責技術、標準和銷路，肉聯廠出場地和人力，利潤按章程分，欠銀行的舊債，也能靠新利潤慢慢還。這樣一來，地不用重複征、廠不用重複建、人不用下崗，國營的家底盤活了，秀娥的園區也落地了。
管計劃的一位老同志皺著眉問了句實在話：聯營聽著是好，可這麼大攤子，錢從哪兒來？萬一你秀娥哪天經營不善，這三百多號人不還是得縣裡兜著？
李秀娥不慌不忙，又翻出兩頁紙：建設和技改的錢，秀娥自籌七成，再憑訂單合同向銀行貸三成，不向財政伸手要人一分錢；為防萬一，她願意先押一筆風險保證金在縣裡專戶上，真出了岔子，先用這筆錢給工人發工資、還欠款。她還承諾，聯營頭一年，肉聯廠那批下崗工人，她最少接八十個，簽正式用工合同，工資按月足額發，一分不拖欠。
縣經委主任聽到這兒，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傾，手裡的筆都停了。這兩年最讓縣裡頭疼的，就是幾家半死不活的國營廠，破產吧，幾百號工人沒法安置；硬撐吧，財政又填不起這個窟窿。李秀娥這幾條，連錢從哪來、出了風險誰擔、工人怎麼安置都想到了前頭，等於給肉聯廠這個老大難指了條實打實的活路，正撞在縣裡的心坎上。
韓德昌張了張嘴，想反駁，卻發現自己一句硬話都頂不上來。人家沒搶他的地、沒砸他的碗，反倒要給他的工人發工資、替他還債，他再橫，就成了不識好歹。他悶頭灌了一大缸子茶水，半晌才瓮聲瓮氣地撂下一句：道理是好聽，就怕你到時候說了不算。
算不算，立字為據，寫進合同，縣裡監督。李秀娥接得乾脆，我一個民營企業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，幾百戶養殖戶、一百多號工人都在本縣，我比誰都怕食言。
協調會散的時候，風向已經徹底變了。經委主任當場拍板，讓秀娥三天之內拿出一份正式的聯營方案和園區規劃，縣裡專門再開一次會研究；那塊地的事，也先壓一壓，等方案出來一併定奪。韓德昌背著手先走了，臉色陰晴不定。
回去的路上，李秀娥就把活兒派了下去。趙小玲牽頭算聯營的成本和收益，一筆筆都要有據可查；沈律師負責擬合同條款，把用工、還債、利潤分成寫得滴水不漏；孫桂英去摸肉聯廠車間、冷庫和工人的底細，哪些能用、哪些要改、誰是技術骨幹，三天內拉出清單。她有意把這副擔子壓到幾個年輕人肩上，自己只在最後把關。企業要想離了她也能轉，就得在一樁樁真刀真槍的事裡，把人練出來。
李秀娥抱著帳本走出縣政府，春風撲面。陳根生騎車在門口等她，見她出來，問咋樣。她跨上后座，眼裡有光：地的事，硬搶是下策，把對手變成一夥的，才是上策。
可她沒料到，韓德昌嘴上沒再爭，心裡那口氣卻沒順。當天晚上，他就揣著兩條好煙，進了縣裡一位老領導的家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