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1年開春，縣裡的大喇叭天天播一個新詞兒，叫質量品種效益年。李秀娥在廠里也動了真格，要把這幾年攢下的人情帳，一筆筆換成白紙黑字的規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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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去廠子小，誰幹啥、咋算錢，她心裡一本帳，嘴上一句話就辦了。如今幾百號人、產品發往大半個中國，再靠她一個人盯，縱有三頭六臂也顧不過來。她讓沈律師照著外頭大廠的樣子，結合自家實情，定下一套廠規：每個崗位幹啥、負啥責，一條條寫清楚貼到牆上；考勤打卡，遲到早退有說法；生產工藝卡死，溫度時間差一分都不行；設質檢班，質量一票否決，任你多大的來頭，不合格就是不准出廠。
規矩上牆那天，車間裡議論紛紛。趙小玲抱著一摞油印的冊子，挨個班組念，念到質量一票否決那一條，還舉了個她從報紙上看來的例子：南方有家挺大的食品廠，就因為一根變質的腸子流到外頭，被人告了，牌子砸了，多少年的家底說沒就沒。台下聽得直咂舌。年輕人覺得新鮮，也服氣；幾個跟著她起家的老人卻不太當回事，覺得自己是看著廠子長大的，難道還能被一張紙管住？李秀娥聽見了，也不辯解，只說了一句：規矩是給全廠立的，頭一個就得在老人身上算數，不然就是一張廢紙。
這話落地第三天，車間就炸了鍋。
那天孫桂英在質檢台抽檢，撕開一袋剛出鍋的臘腸，顏色發暗，再翻生產記錄，滅菌時間比規程短了十二分鐘。當班的是馬長順。馬長順是建廠頭一年就跟著李秀娥的老人，鹵貨手藝是一絕，帶出好幾個徒弟，資歷在車間裡最老，平時連車間主任都讓他三分。那天等著拉貨的車排到了廠門口，他嫌滅菌鍋轉得慢，自作主張提前起了鍋，嘴上還硬，說差十來分鐘能出啥事，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都多。
孫桂英沒跟他吵，按新規矩把那一鍋三百多斤臘腸全扣下，掛上不合格、不准出廠的紅牌。馬長順當場翻了臉，鐵鏟往案板上一摔，說一個黃毛丫頭也敢騎到老師傅頭上，嚷著非要找李秀娥評理。
李秀娥從辦公室過來，沒急著開口。她圍著那鍋貨轉了一圈，又把溫度、時間的記錄逐項看了，這才抬頭問：馬師傅，規程上寫的滅菌多少分鐘？
馬長順梗著脖子：四十。可我幹了這些年，鼻子一聞就知道熟沒熟透，用得著死摳那幾分鐘？
以前你一個人守一口鍋，憑手藝、憑良心，我信你。李秀娥聲音不高，周圍卻一下靜了，現在一天幾百斤，千里之外的人買的是秀娥這塊牌子，不是你我的鼻子。滅菌差十二分鐘，今天僥倖沒事，哪天吃出毛病，砸的是全廠幾百號人的飯碗。這規矩，就是給大伙兒飯碗上的鎖。
她當場宣布處理：這一鍋貨一律不許出廠，能返工的返工，不能返工的銷毀，損失由當班班組按制度承擔一部分；馬長順違反操作規程，又當眾頂撞質檢，停崗三天，到質檢班學習，考核合格再上崗，當月質量獎金照章扣。
旁邊幾個老人都愣住了。有人小聲勸，說馬師傅是開廠元勛，當年起早貪黑才有這廠，抬手不打笑臉人，意思意思也就過去了。馬長順自己紅了眼，撂下一句這廠我待不下去，扭頭就走。
李秀娥沒追，也沒改主意。她心裡比誰都清楚，這一步要是讓了，前面立的規矩就全成了笑話。前世她見過太多小作坊，紅火時一擁而上，出事時樹倒猢猻散，根子就在於規矩鬥不過人情。她重活一回辦廠，絕不讓秀娥走那條老路。
當天晚上，她拎著兩瓶酒、一包點心，登了馬長順家的門。馬長順躲在裡屋不出來，他老伴一邊倒水一邊嘆氣，說老東西回來罵了半宿，罵著罵著又露了底，他是怕廠里嫌他老、往後不要他了。
李秀娥坐到炕沿上，衝著裡屋把話挑明：馬師傅，你是廠里的寶貝，你的手藝、你帶出來的徒弟，多少錢都換不來。可正因為你是老人，全廠的眼睛都盯著你。你今天壞了規矩沒人管，明天就有十個人跟著學，這廠撐不過三年。我罰你，是信你想得通，還指望你給大伙兒做個樣子。
門帘掀開一條縫，馬長順悶聲問：那我去學習，徒弟們背後咋看我？
李秀娥笑了：學好了回來，你就是質檢班的編外師傅，專門給年輕人講，這十二分鐘為啥省不得。把你一肚子老經驗，變成全廠都守的死規矩，這比你一個人守著鍋值錢得多。
銷毀那天，李秀娥特意把各班的人都叫到院子裡，當著大伙兒的面算帳。三百多斤臘腸，原料、人工、炭火算下來，小兩百塊錢，夠一個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工資，說毀就毀了，不少人臉上直抽抽。她指著那堆貨說，這一鍋今天賣出去，眼下是省了兩百塊，可只要有一個人吃壞肚子找上門，秀娥這塊攢了七年的牌子，拿兩萬都買不回來。這筆帳，你們自己掂掂。底下沒人吭聲，可人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。
三天後，馬長順老老實實到質檢班報到，再沒擺過老資格。那鍋扣下的臘腸當眾返工、銷毀，全廠都看在眼裡：秀娥的規矩不是貼在牆上裝樣子的，連開廠元老都一視同仁。經這一回，考勤、工藝、質檢一套制度才算真正扎了根，車間裡再沒人敢拿差不多、我以為來糊弄。到月底一算，返工率不升反降，出貨比從前還順，幾個原先嘀咕的老人也閉了嘴。
內部這顆釘子剛拔下，外頭的難題就找上了門。縣裡要落實上頭精神，鼓勵有規模的私營企業建園區、上台階，李秀娥籌劃許久的食品工業園總算有了眉目。可她拿著規劃圖到縣裡一打聽才知道，自己看中的那塊靠公路、臨鐵路貨站的地，同時被縣裡一家老牌國營肉聯廠盯上了，對方還放出話來，私營企業想拿這麼大塊地，沒那麼容易。
李秀娥站在那塊還種著青麥的地頭，望著不遠處國營廠高聳的煙囪，眼神反倒一點點亮了起來。別人看見的是一道過不去的坎，她看見的，是1991年這盤大棋真正的開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