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0年的年終大會，比往年又多了幾分分量。
這一年，秀娥不光把產品賣到了大半個中國，更難能可貴的是，她逆流而上，把根扎進了最上游的泥土裡。趙小玲拿著厚厚一沓報表，一項項給大伙兒盤點這一年的家底。
養殖端，"公司加農戶"從最初的三戶人家，發展到幾百戶簽約養殖戶，覆蓋周邊好幾個鄉鎮，建起了標準化示範養殖場，自繁自養優良種豬，統一供苗、統一飼料、統一防疫、保護價收購，歷經豬瘟和豬價大跌兩場考驗，非但沒散，反而越抱越緊。
飼料端，建起了自己的加工車間，科學配方、集中採購、循環利用，把占成本大頭的飼料牢牢控住，每頭豬的成本實打實降了下來。
生態端，"豬沼田"循環轉了起來，糞污變成沼氣和有機肥，反哺飼料種植，養殖場乾淨得不像是豬場，還成了縣裡的示範樣板。
品質與資質端，拿下了出口原料養殖場備案，從一頭豬到一袋產品全程可溯源，外貿訂單水漲船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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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咱現在是啥？"趙小玲越念越激動，"從豬苗、飼料、養殖，到屠宰加工、熟食生產，再到全國銷售、出口海外，整條鏈子，都攥在咱自己手裡了！"
台下掌聲雷動。跟著李秀娥一路走來的老人們最清楚，這意味著什麼——原料不再看天吃飯、看別人臉色，成本可控、品質穩定、風險能扛，秀娥這棵大樹，是真正把根扎到了最深的地方。
李秀娥站起身，先給大伙兒報喜，也照例報了一筆"清醒帳"。
"產業鏈攥在手裡，是底氣，更是責任。"她緩緩道，"鏈條越長，環環相扣，哪一環掉鏈子都不行。養殖戶信咱，把身家押在咱身上；工人信咱，指著廠子過日子；客戶信咱，千里之外認咱的牌子。越是這樣，咱越不能有半分鬆懈。來年，養殖要繼續穩紮穩打擴規模，但絕不盲目求快；標準要繼續往嚴里抓，源頭的品質就是秀娥的命；對養殖戶的承諾，漲價跌價都得認。"
她接著宣布了來年的幾件實事：一是再扶持一批有意願、肯實幹的養殖戶，尤其照顧困難戶，幫他們靠養殖脫貧；二是把示範場的育種再往上做，培育更適合做產品的優良品種；三是繼續提高工人和養殖場員工的待遇，擴大持股，讓更多跟著乾的人共享發展；四是著手規劃一個更現代的食品工業園，把分散的加工、倉儲、物流整合起來，為下一步的大發展搭好平台。
她還在會上給養殖戶和工人們吃了幾顆"定心丸"。收購上，保護價制度長期不變，行情漲了隨行就市，行情跌了廠里兜底；供苗供料上，繼續對困難戶賒銷墊資、收豬時再扣，不讓本錢擋住想乾的人；技術上，技術員隨叫隨到、培訓常年辦下去。她把這些一條條講得透亮，台下的養殖戶代表聽得心裡熱乎乎的。有個老漢抹著眼睛說，活了大半輩子，頭回見著這麼把農戶放在心上的企業，把醜話和好話都講在前頭，跟著這樣的當家人，睡覺都踏實。
說到帶富鄉鄰，她特意把周二柱請上台。這個曾經怕被坑、不敢簽約的樸實漢子，如今靠科學養豬蓋了新房、供出了學生，他紅著臉，憋了半天才說出一句掏心窩子的話："俺就想替大伙兒謝謝秀娥。跟著她，俺們養豬的，腰杆硬了，心裡踏實了，日子有奔頭了！"台下響起一片應和，不少養殖戶代表紅了眼眶。
會後，李秀娥又一次站到那張中國地圖前，只是這一回，她看的不只是銷售的紅點，還在心裡鋪開了一張從地頭到餐桌、貫通上下游的產業大圖。
陳根生走過來，輕聲問："又在琢磨啥大事？"
"琢磨怎麼把秀娥做成一家能傳下去的企業。"李秀娥望著遠方，目光沉靜，"根生，咱們從一張餅起家，走到今天，靠的是趕上了好時候，也靠大伙兒一條心。可一個人再能幹，精力也有限，企業要想走得長遠，不能光靠我一個人拿主意。往後，我想把規矩立得更現代些，把人才培養起來，讓秀娥離開誰都能穩穩轉下去，做成一個真正的百年老店。"
她已經開始為這個念頭悄悄布局。她讓沈律師琢磨更完善的章程和制度，把決策、分紅、用人都立成規矩，不靠一個人拍腦袋；她在廠里物色和培養年輕人，讓孫桂英、趙小玲這些骨幹各自挑大樑，還打算送有潛力的人出去學管理、學技術；她甚至想，將來要讓更多一線工人和養殖戶共享企業成長的紅利，把秀娥真正辦成大家的秀娥。前世她孤苦伶仃死在醫院走廊，這輩子她最深的執念，就是讓身邊這些跟著她吃苦打拼的人，都能有依靠、有奔頭、有尊嚴，這才是她重活一回，最想做成的一番事業，路還長，可她心裡那團火，一直燒著，比任何時候都要旺盛、都要明亮，一步一步，照亮更多跟著她穩穩往前走的、最普通、也最可親、也最值得她拿一輩子去拼命守護的人。
這是一個比賺錢更宏大的念頭。從求生到致富，從一個廠到一條鏈，如今她開始思考，怎麼讓這份事業制度化、長久化，怎麼讓跟著她的人，無論她在不在，都能安身立命、繼續向前。
窗外，1990年的冬雪靜靜落下，1991年的春風正在遠處醞釀。
七年了。從1983年那場被她親手撕碎的婚禮算起，李秀娥憑著一腔不服輸的勁和一顆仁厚的心，把一手人人看衰的爛牌，打成了一幅貫通城鄉、連通海內外的產業宏圖。
而她的腳步，不會停。下一個七年，下下個七年，她要讓"秀娥"這兩個字，不僅是一個牌子，更是一方人的依靠、一段時代里最紮實的創業傳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