豬價跌得比預想的還狠。
疫情過後，前期恐慌拋售壓下去的供給加上集中出欄，市場一時供過於求，收購價一路下滑，很快就跌到了秀娥跟農戶合同里約定的保護價以下，而且還差著一大截。
趙小玲拿著算盤，算了一遍又一遍，臉色發苦："秀娥姐，按眼下的市價收豬，比按保護價收便宜一大截。咱簽約的豬陸續要出欄了，要是死守保護價，這一批下來，廠里得多掏出去好多錢，等於明擺著虧。"
會上，幾種意見擺上了桌面。
有人說，市價這麼低，咱也隨行就市壓價收唄，反正別的收購商都這麼幹，農戶也沒話說，能省一筆是一筆。
有人說得更"高明"：合同是死的、人是活的，不如找個由頭拖一拖、壓一壓等級，或者跟農戶商量商量，讓他們也"共渡難關"，少要點。
還有人勸，乾脆藉故推遲收購，等豬價漲回來再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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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秀娥聽完，沉默片刻，卻搖了搖頭，語氣沒有半分猶豫："保護價，一分不少，照合同收。"
"秀娥！"趙小玲急了，"這可不是小數目，咱明知道市價低，還按高價收，這錢虧得冤啊！"
"不冤。"李秀娥站起身，給大伙兒算了一筆良心帳，也算了一筆長遠帳，"我問你們，1988年肉價瘋漲的時候，是誰按長約給咱穩著供肉、沒漫天要價？是這些實在的養殖戶。鬧豬瘟的時候，是誰信咱、跟著咱嚴防死守、沒拋售跑路？還是他們。如今豬價跌了，輪到咱了，咱要是轉頭就壓價、毀約，省下的是幾個錢，丟掉的是什麼？是人心，是秀娥的金字招牌，是往後千千萬萬農戶敢跟咱綁在一條船上的信任！"
她頓了頓，一字一句："合同這東西，漲價時要認，跌價時更要認。咱寧肯自己這一批少掙點、虧一點，也絕不能讓跟著咱的農戶吃虧寒心。這筆錢，花的是當下，買的是未來。"
為了讓這個決定落得穩，她還專門開了一次全員會，把帳攤在陽光下給大家看。她沒有迴避廠里要多掏錢這個事實，而是把這筆錢換來的東西一條條擺出來：穩定可靠的優質貨源、幾百戶農戶的死心塌地、同行比不了的口碑，以及下一輪行情上行時最先受益的先機。她讓趙小玲把近三年肉價漲跌的曲線畫出來，指著圖跟大家講，行情有漲就有落，今天咱在低谷時守住了農戶，明天到了高峰，農戶才會把最好的豬留給咱。算清了這筆長遠帳，原本想不通的人，也都心服口服。
一番話，說得剛才還主張壓價的人低下了頭。
她不光照保護價收，還做得格外敞亮。收豬時，定級公平公道，絕不趁著豬價低就故意挑刺壓級；豬款當場結清，不打白條、不拖欠。有些農戶過意不去，主動提出能不能少算點，李秀娥反倒寬慰他們："合同怎麼寫，咱就怎麼來。你們把豬養好不容易，該是你們的錢，一分不能少。把心放肚子裡，好好養下一批，行情有漲有跌，跟著秀娥，餓不著你們。"
周二柱趕著豬來賣，拿著比市價高出一大截的豬款，這個黝黑的漢子手都在抖，半晌憋出一句："秀娥，外頭收豬的往死里壓價，就你按原價收……你這是拿自己的錢，替俺們兜底啊。這份情，俺記一輩子！"
這一批豬收下來，廠里確實多掏了一筆不小的錢，帳面利潤薄了一大塊。可李秀娥看得更遠——這件事，像長了翅膀一樣，在十里八鄉傳開了。
"知道不，豬價跌成那樣，秀娥愣是一分沒少給！"
"合同上寫的保護價，人家真認！這年頭，這麼講信用的企業上哪兒找去？"
"跟秀娥養豬，旱澇保收，啥風險都不用擔，這才是真正的靠山！"
一時間，周邊鄉鎮的養殖戶蜂擁而來，都想跟秀娥簽約。那些原本還在觀望、甚至跟著別人壓價吃過虧的農戶，更是鐵了心要往秀娥這邊靠。秀娥的優質、穩定貨源，非但沒有因為豬價波動出問題，反而在農戶心中的地位空前牢固，為後續擴大規模，打下了最堅實的人心基礎。
李秀娥還借著這件事，把"風險共擔、利益共享"的道理講給團隊："咱搞公司加農戶，不是嘴上說說。市場好，咱跟農戶一起掙；市場差，咱得有擔當替他們兜住底。只有讓農戶沒有後顧之憂，他們才能一門心思給咱養出最好的豬。這是一根繩上的螞蚱，誰也別想甩了誰。"
沈律師聽說後也感慨，說他見過太多企業，漲價時搶貨、跌價時毀約，像秀娥這樣寧肯自己吃虧也要守住合同的，鳳毛麟角，這份契約精神，比金子還貴。
她還順勢把合同條款打磨得更周全。這一回的考驗讓她意識到，光有保護價還不夠，還得把定級標準、結算時限、不可抗力的分擔都寫得更細，讓農戶和企業雙方的權責清清楚楚，誰也不吃糊塗虧。沈律師幫著逐條完善，她又拿去念給農戶代表聽，一條條商量著改，直到大伙兒都點頭。她說，好合同不是用來約束誰、算計誰的，是讓合作的雙方都安心、都有奔頭的。這份越來越成熟的契約，成了連接企業和農戶最牢靠的紐帶。也正是這份白紙黑字、說到做到的契約精神，讓秀娥在鄉野間贏得了千金難買的好名聲，也為日後擴大養殖規模鋪好了一條一條最結實、也最寬闊的長遠大路。
穩住了農戶、穩住了源頭，李秀娥心裡那張全產業鏈的圖，又清晰了幾分。"公司加農戶"的模式跑通了、人心也聚起來了，可她知道，光靠農戶散養還不夠，要育種、要攻關、要立一個讓所有人都照著學的最高標杆，她還得有一個自己說了算的標準化示範養殖場。
建場的計劃，提上了日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