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周二柱天不亮跑來報的。
鄰近兩個鄉鬧起了豬瘟，一村一村的豬倒下，病死的、活埋的，慘得很。恐慌順著村道蔓延開來，周圍散戶慌了神，紛紛趁著豬還沒死，低價拋售，集市上的豬價一天跌好幾截，也沒人敢接。更有人跑到簽約戶跟前煽風："還留著幹啥？趕緊賣了跑路吧，等瘟神進了村，一個子兒都撈不著！"
簽約戶們也慌了，天天往廠里打電話，有人提出是不是也趕緊把豬低價處理掉，免得血本無歸。
廠里也有不同聲音。有人勸李秀娥："秀娥，風頭不對，要不咱也先撤了吧？萬一疫情傳到咱基地，豬死光了，那得賠多少錢？乾脆趁現在，把簽約戶的豬低價收一批、其餘的先不管，保住咱自己要緊。"
李秀娥卻異常冷靜。她第一時間請來畜牧獸醫站的人，又把技術員全部召集起來，仔仔細細問清楚：這是什麼病、怎麼傳播、能不能防、咱的防控底子怎麼樣。
問明白之後，她一拍桌子，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決定——不撤、不慌、不拋售，反而要把簽約戶的豬，一頭不落地保住。
"咱前期那套統一防疫、統一建檔、圈舍消毒的功夫，不是白做的！"她給大伙兒打氣，也給自己定了神，"疫情可怕，但它不是沒法防。越是這個時候，越不能自亂陣腳。咱要是這會兒撂挑子，簽約戶就全完了，秀娥的信譽也全完了。聽我的，按科學的法子來，嚴防死守，我就不信過不去這道關！"
一場緊張的保衛戰打響了。
決策前那幾天，她頂著巨大的壓力。有相熟的同行私下勸她，別人都在甩豬逃命，你倒好，不但不收手，還往裡搭錢買藥消毒，萬一沒守住，豬死了、錢也沒了，圖啥？李秀娥心裡不是沒掂量過，可她更清楚，這時候比的就是誰沉得住氣、誰的基本功紮實。她把前期每一戶的防疫檔案翻出來，一頭一頭核對，確認底子乾淨、防控到位，這才敢下"保住"的決心。她跟陳根生說，越是大亂，越得信科學、信自己下過的功夫，慌不擇路才是真的滿盤皆輸。
第一道，是隔離封鎖。她讓技術員立刻對所有簽約戶的圈捨實行封閉管理，外來人員、外來生豬一律不許靠近；村口、圈舍門口撒上生石灰，進出嚴格消毒；簽約戶之間也儘量減少串門，避免交叉。她還協調村里，在主要路口設了消毒和勸阻點，攔住那些從疫區來、四處亂竄收病豬的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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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道，是緊急強化防疫。獸醫站的獸醫和廠里的技術員挨家挨戶上門，給豬逐一檢查、補打疫苗、強化消毒，一天一遍，戶戶不落。發現哪怕一丁點兒異常，立刻隔離觀察，絕不心存僥倖。消毒水、疫苗、藥品，廠里花錢統一採購、免費供應，不讓農戶掏一分錢。
第三道，是穩住人心。這是最要緊的。恐慌比疫病傳得還快，李秀娥天天泡在村里，挨家挨戶地跑，跟農戶講科學、講防控、講合同："大家別怕，只要嚴格照咱的法子防，豬就沒事。再說了，就算天塌下來，合同在，秀娥包收的承諾就在，你們的豬一頭都不會砸在手裡。"她還讓周二柱這些已經安下心的骨幹，幫著一起做其他人的工作，鄉里鄉親一句話，頂外人十句。
那段日子，她和技術員們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，吃住都在村里，眼睛熬得通紅。陳根生心疼她，她卻擺擺手："這會兒我在，人心就穩。"
煎熬了大半個月，結果出來了——周圍疫區損失慘重，那些慌亂拋售、不做防控的散戶，賠得一塌糊塗；而秀娥簽約戶的豬，靠著嚴格的封閉、消毒、防疫，竟然一頭都沒染上，個個膘肥體壯，安然無恙。
消息傳開，十里八鄉都轟動了。
"邪了門了，旁邊村豬死絕了，秀娥簽約戶的豬咋一頭沒事？"
"人家那是科學！統一防疫、天天消毒，聽說還不讓外人進圈，這功夫下到了，能一樣嗎？"
"當初跟著秀娥簽合同的，可真是燒高香了！外頭豬都賣不出去、賠得哭，他們的豬好好的，還有人包收！"
她還做了件讓農戶格外暖心的事。疫情期間有兩戶人家的豬出現了疑似症狀，她當機立斷讓人把豬隔離，又請獸醫連夜確診，結果只是普通腸胃不適，虛驚一場。但隔離期間豬不長肉、還搭進去藥錢，她一分不少地給了補償，不讓農戶為配合防控吃虧。她說，規矩要嚴，人心也要暖，只有讓農戶知道配合廠里不吃虧，真到關鍵時刻，大家才會擰成一股繩。這份將心比心，比多少句口號都管用。人心穩了，再凶的疫情也沖不垮這支擰成一股繩的隊伍，經此一役，大伙兒跟秀娥的心，貼得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更緊、也更牢靠了，任憑風浪再大，誰也拆不散。
經此一疫，簽約戶對秀娥徹底死心塌地。周二柱紅著眼圈說："秀娥，俺算徹底服了。那會兒俺心裡也打鼓，是你天天來給俺們壯膽、送藥、守著。往後你指哪兒俺打哪兒，俺這條命養的豬，全交給秀娥了！"那些原本觀望、猶豫的農戶，更是擠破頭想加入，再沒人懷疑這套標準、這份合同。
更深遠的影響是，連縣裡畜牧部門都對秀娥刮目相看。一場疫病，檢驗出了這套標準化、組織化養殖體系的過硬成色，這可不是碰運氣，是真功夫。
疫病的陰影剛散，市場的考驗又緊跟著來了。疫情疊加前期的恐慌性拋售，下半年生豬市場風雲突變，豬價不升反跌，一路走低，跌到了比合同保護價還低一大截的地步。
要不要按合同的保護價收？真金白銀收，廠里要硬生生虧進去一大筆。一道更考驗良心的選擇題，擺到了李秀娥面前。